白天被汉斯拉着到处走,麦田、集市、磨坊、仓库,整个领地几乎被他走了一遍,他那双废了十几年的腿在这三天里承受的运动量比过去加起来都多。
晚上回去还要和汉斯同处一室,他不敢睡死,每次都是熬到凌晨实在撑不住了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然后天不亮又被叫起来继续走。
三天下来,季远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愈发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
原主本来就瘦,现在更是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再这么下去,不等祭祀开始,他自己就先把自己熬死了。
第三天傍晚,季远带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刚准备让林清帮他打水洗脸,汉斯忽然开口了。
“恭喜你,通过了考验。”
季远正在解衣领扣子的手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站在窗边的汉斯,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什么?”
汉斯转过身来,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季远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之前那种平淡的、若有所思的神情,而是一种近乎慈祥的、带着欣慰的笑意。
他的声音也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像是一块坚冰终于开始融化:“我是神派来考验你的,神想知道你对祂的虔诚是否真心。你爱神,所以对于身为神侍的我也能包容、善待。这三天里,你没有抱怨,没有拒绝,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你通过了考验。”
季远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所以他这三天挨的饿、熬的夜全都是考验?
他心里确实快要窒息了,不是夸张,是真的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不是,怎么还有第二关?他以为活过祭祀就行了,结果现在告诉他见神之前还得先通过一个神侍的面试?
但汉斯没有给他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退后了一步,站到了房间中央的空地上。
然后他低下头,双手合十,做出了一个和床头柜上那尊雕像一模一样的祈祷姿势。
季远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汉斯的身上就燃起了火焰。
火焰是从他体内透出来的,先是他的眼睛亮起金色的光,然后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炽热的亮光,紧接着那些裂纹扩大、蔓延,最终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了一片金色的火焰之中。
没有哭嚎,没有惨叫,甚至没有任何痛苦的挣扎,汉斯站在火光里,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微笑。
他看着季远,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说了句什么,但火焰吞噬了一切声音,季远只看到他的口型,像是在说:去吧。
然后他就这么化作了灰烬。
金色的火焰熄灭得和燃起时一样迅速,仿佛从未存在过。
地面上只留下了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在从窗外吹进来的晚风中轻轻散开,很快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个叫汉斯的男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季远站在原地,呆滞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板,半晌才从嘴里憋出两个字:“……牛批。”
他确实被震撼到了,不是被自焚这个行为本身震撼,而是被那种平静赴死的姿态震撼了。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句遗言,就像是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一样,说烧就烧了。
这种程度的信仰,已经不是狂热能够解释的了,这完全是另一种层面的东西。
季远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林清端着热水进来,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问他怎么了,他才回过神来,摆了摆手说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没有跟林清解释汉斯的事情,因为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信息。
那天晚上,季远躺在床上,破天荒地睡得很沉。
也许是这三天的疲惫累积到了极点,也许是汉斯消失之后他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他的意识很快就沉入了黑暗之中。
然后他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麦田中。
天空是一种奇异的暗金色,像是黄昏和黎明同时存在的时刻,光线柔和而暧昧,没有明确的来源,却照亮了每一株麦穗的轮廓。
麦浪在无风中自行涌动,发出沙沙的低语声,那声音不像是植物摩擦产生的,更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轻声念叨着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腿好了,不需要轮椅,也不需要人搀扶。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泥土上,脚下的触感真实得不像是在做梦。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
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从他的脑海里响起的,紧接着,麦田前方的空间开始扭曲,那些金黄色的麦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在麦浪的中心形成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站着一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