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笔墨诛奸
    许寿年是甩过她不假.......可那也是她点头应允的事。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冷嘲热讽?

    要数落他,也得她自己开口;

    要责备他,也得她亲手拿捏分寸。

    宋四小姐虽生在海外、长在海外,却并非两耳不闻故国事。早些年,她随家人回国小住,曾在北平的几次文会里见过林微因,谈吐清雅,彼此颔首致意,也算有缘。

    民国这十年,才女辈出,各领风骚。宋四小姐与盛爱颐最是投契,常书信往来,互赠诗稿。而她与盛七小姐的交情,还得从哥哥宋子闻说起。

    当年宋子闻为追慕盛爱颐,主动请缨做了她的英文先生。课上讲莎士比亚,课下说旧金山的雾、波士顿的雪,把异国的晨昏讲得像自家院里的梧桐落叶一般亲切。盛七小姐渐渐倾心,也便顺理成章地引荐宋可卿入圈。

    受盛爱颐影响,宋可卿开始以“新月”为名,在《晨报副刊》《益世报》等报章上陆续刊发文章.......不写风花雪月,专谈佃户田租、女工工时、乡校缺书、码头苦力病无医。字字落地有声,句句不绕弯子。

    一个穿旗袍、坐洋车、出入沙龙的千金小姐,提笔却是替拉黄包车的老汉算账、替缫丝厂的姑娘争八小时工时。这般反差,在当时文坛独一份。

    鲁讯读过三篇,便在私信里夸:“新月之文,如刀劈柴,劈开浮华见筋骨。”胡士也曾在茶会上笑言:“若论笔锋之利、心肠之热,今之‘新月’,恐不在昔之秋瑾之下。”陈杜民更干脆,直接将她列进《近世十家文选》初稿。

    短短一年,“新月”二字已印在青年人的笔记本封皮上,印在大学讲义的边批里.......宋四小姐,稳稳立进了民国才女的行列。

    “康广厦?”

    “戊戌那会儿?”许寿年一怔,随即摇头轻笑。

    此人,他再熟不过。

    大夏国近代,投机者如过江之鲫,而康广厦,是其中最擅装神弄鬼、也最能骗得长久的一个。

    戊戌政变后他仓皇出逃,到了日本又转赴加拿大,兜里揣着几枚铜板,嘴上却扯出一张“衣带诏”的大网.......硬说光绪帝临危托付密旨于他,只待集资百万,杀回京城救驾。

    华侨们信了,银元哗啦啦往他账户里淌。钱到手,他转身就在温哥华买下整条街的公寓,收租养妾,日子过得比督军还滋润。

    檀香山那阵子,他打着“保皇党”旗号,跟荪先生对着干。人家筹款建学堂、办印刷所,他张口就是“皇恩浩荡”,闭口便是“圣旨未废”,硬生生抢走不少善款。

    私德更是一塌糊涂:流亡路上照样逛窑子,欠下妓馆几十块大洋赖着不给,被几个大姐儿堵在客栈门口骂了三天;嘴上高喊“男女平等”“一夫一妻”,屋里却先后纳了六房姨太太,六十二岁那年,还娶了个刚满十九、梳双丫髻的小姑娘。

    后来梁漱珉在《长安纪闻》里记了一笔:康广厦去卧龙寺参佛,趁僧人不备,把三卷唐刻《金刚经》塞进骡车夹层,刚出山门就被寺中老和尚带着徒弟追回来,当众掀开草席,经卷散了一地。

    另有一回,他向银行家余凡澄“借”一幅王羲之摹本,说是“观摩三日即还”。结果三个月过去,余凡澄上门讨要,他推说“暂存上海友人处”,再问,友人又推说“寄往东京裱褙”……最后余凡澄派了六个伙计,扛着账本直闯康宅,在书房暗格里硬是翻了出来。

    最荒唐的是戊戌失败后,他竟在横滨一家小报上刊文,鼓吹“中日合邦”.......主张废除大夏一切旧制,由伊藤博文牵头,设“联合政务院”,统管中国内政、兵权、税银、外交,连海关钥匙都要交给东洋顾问。

    说白了,谭泗同是站着死的,骨头断了还撑着脊梁;康广厦是跪着活的,膝盖磨破了还忙着舔靴子。

    一个写得出“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人,和一个连嫖账都赖着不结的人,哪能放一块儿比?

    想到这儿,许寿年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宋四小姐耳边,说了几句。

    宋四小姐先是一愣,接着耳根腾地烧起来,连脖颈都染了薄粉,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康广厦这老混账!”

    话音未落,自己先扑哧笑出声。

    气是散了三分,可火苗还在心里噼啪跳着。

    她不是肯吃亏的主儿。

    于是次日清晨,《申报》报童还没吆喝完头版标题,宋可卿已将《大公报》《进步报》《新青年》《益世报》等十家大报的头版全数订下。

    当天午后,各大报馆铅字排版、油墨未干,“新月”署名的长文赫然登顶.......

    《论老而不死是为贼之康广厦》。

    标题如石投静水,瞬间炸开满城涟漪。

    康广厦那边自然跳脚反击,旗下几个学生连夜撰文,称“新月”诽谤先贤、诋毁维新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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