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军啊……”
班长叼着半截旱烟,慢悠悠磕了磕烟锅,“你小子没翻过《粤商报》?人家那身制服,料子是洋布加丝绒,纽扣是铜镀金,领章镶银线.......一套下来,十个大洋都不够买!”
“听说上沪、广府多少姑娘,就为看他们列队走过,站在街边踮脚瞅,回家连饭都忘了吃。
咱这身粗布褂子?啧,跟讨饭的麻袋片子差不多!”
“打仗又不是比谁穿得俊!”旁边一个老兵不服气,把枪往地上一顿。
“你这榆木脑袋,灌的全是浆糊?”班长瞪他一眼,“四万人打垮二十万,还是在野地里硬碰硬.......这事儿谁干得出来?
你去外滩瞧瞧,那些洋人的巡捕队、租界卫队,一个个锃亮皮靴、锃亮步枪,可真拉上阵,敢不敢跟黄埔军对射五分钟?
人家可不是莽夫,好多是从学堂里直接扛枪出来的,写得了策论,端得住机枪,这才是真本事!”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这支从未照过面的对手。
其实谁也没真打过黄埔军,
可“黄埔军”这三个字.......
一出口,就让人喉咙发紧,心跳变沉。
早就在夏国各地传得沸沸扬扬。
可真到了阵前对垒,面对黄埔军那股子压人的气势,他们就明显矮了一截。
“都给我闭嘴!”
“打仗就打打仗的,把黄埔军挡在城外,就是头等大事!”
“还不快干活?战壕挖深点,掩体垒实点!”
班长嗓子一吼,那些军阀兵们只好又弯下腰,攥紧铁锹,一铲一铲往土里刨。
也不知干了多久,一个老兵直起腰来,手搭在后腰上喘口气。
刚抹了把额角的汗.......
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铁甲巨兽,正轰隆隆碾过来,像一堵会移动的山墙,沉沉压向荪传方部剩下的这点人马。
他眼珠子一缩,喉咙发紧。
一股子冷气从脚底直冲脑门,连呼吸都滞住了。
“咕噜……”
他指着那片翻涌而来的黑影,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发颤:“那……那是……”
“坦……坦……坦克……”
黄埔军在鹅城那一仗,头回把坦克拉上战场。
打完之后,消息很快传开,夏国各路军阀的兵也都听过了名号。
在他们眼里,坦克就是披着铁皮的活炮台.......笨重、结实、能往前冲,还能护着步兵往前挪。
谁见过这玩意儿?谁摸过?没见过的当神怪,见过的也只当是铁疙瘩推着走。
可荪传方吃过亏。
他亲眼看过一辆坦克撞垮机枪阵地,碾过沙包堆成的胸墙,像碾碎几块豆腐。
打那以后,他下了死令:只要发现敌军有坦克压上来,甭管多难,必须炸!烧!掀翻!
底下部队没少练.......用木头搭模型,拿废油桶装炸药,夜里摸黑演练抵近爆破。
连自己人都吹:“咱们营,专治铁王八,专揍铁鸟儿。”
可这一回,黄埔军不按常理出牌。
不是一辆两辆,是几十辆一块儿压过来。
你想啊.......几十台十几吨、几十吨重的铁家伙,排成三列纵队,卷着烟尘,以四十里地的时速,齐刷刷朝你撞来。
车身裹着厚钢板,炮塔转得无声无息,履带碾过田埂就像碾过纸片。
这哪是打仗?
这是赶牛羊入圈!
拿什么挡?
拿命填?
谁肯为荪传方这号军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堵人家的铁轮子?
大伙当兵,图的是混口饭吃,每月领一块半大洋,够买两斗糙米、给娘抓副药。
拼命?
犯不上!
若光是坦克,已叫人腿肚子转筋;
可头顶上那阵尖利的呼啸声一响.......
嗡.......嗡.......嗡.......
咻.......咻.......咻.......
几架银灰色战机掠过天际,肚皮一松,黑点簌簌往下掉。
底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一颗炸弹就砸进了战壕边的弹药箱。
这一仗,其实从第一声爆炸响起,就已经结束了。
黄埔军的装甲车队,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
守军望见烟尘就弃枪,听见引擎声就举手,看见炮口就跪倒。
一触即溃,一哄而散,一溃千里。
驻守金陵的守军,五分钟后便敲响了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