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寿年分别附耳几句。
汉斯听完,吐出一口烟圈,摇头笑:“许,你跟那常凯升,上辈子结的仇?”
“怎么专挑他下手?”
“这人啊,真是可怜。”
“碰上你,算他倒霉。”
许寿年抬眉:“汉斯。”
“别忘了,你押在我身上的马克,还没兑成现款。”
“想不想知道,柏林那边,谁最可能坐进帝国议会大厦的那把椅子?”
汉斯手一抖,烟灰簌簌落下。他眼睛倏地睁大,盯住许寿年:“当真?”
“一言为定。”
“魏泽尔,照他说的办。”
魏泽尔没多话,只颔首。他与汉斯是雇佣关系,可与许寿年,是另有一层交情.......两人曾在柏林大学旁听过同一门战略课,又在莱茵河畔喝过三次威士忌。有些忙,不必等吩咐。
此时,客厅里话锋已转。
廖仲楷正与常凯升聊起军备编练,许老爷子捻须点头,偶尔插一句。
常凯升说得兴起,手舞足蹈:“……当年我在东靳振武学校,单论火炮诸元计算,全校前三!凡遇演习,营长必点我做前观……”
许寿年不动声色,朝魏泽尔略一点头。
魏泽尔整了整领带,迈步跨进客厅,皮鞋叩在水磨砖地上,一声一声,清脆利落。
“这位……常先生?”
“冒昧打扰.......方才与汉斯先生路过贵宅,听见诸位谈及战法与火力协同,一时技痒,忍不住进来请教。”
日耳曼人素来板正,说话像尺子量过。众人虽觉突兀,倒也不怪.......毕竟,一个满嘴“凡尔登”“参谋本部”的洋人,对军事如此热忱,也算合情合理。
常凯升一怔,放下茶盏:“在下保定全国陆军速成学堂炮科出身,光绪三十四年赴日,入东靳振武学校深造……敢问先生高就?”
“乔治·魏泽尔。”他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战期间,任德意志帝国陆军总参谋部作战处主任;柏霖军事学院毕业;凡尔登战役期间,率第三装甲预备队支援左翼防线;现受聘于汉斯家族,担任顾问。”
常凯升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手下带过的兵,最多不过一个加强排;而眼前这人,手底下曾调度过三个师的炮火覆盖。
廖仲楷却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迸射.......
德意志帝国陆军总参谋部作战处主任?
那是多少南方军将领梦寐以求、连门都摸不到的职位!
这样的人,竟在甬江城一座老宅的客厅里,端着茶听人讲“炮兵如何放列”?
他心跳骤快,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倘若……此人愿执教黄埔?
他悄悄瞥向许寿年.......只见对方垂眸抿茶,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提。
成了。
柏霖军事学院的梧桐道上,曾走过隆美尔、古德里安、曼施坦因;而常凯升的母校保定速成学堂,亦是英才辈出之地。
只是这一回,两所军校的影子,在甬江城这座老宅的光影里,悄然错开了。
可常凯升在保定军校那会儿,实在算不上拔尖。
倒是个柏霖军事学院正经毕业的优等生,平行时空里,日耳曼帝国陆军团级将领,也是大夏国德式装备师的奠基人之一。
这分明就是科班尖子生碰上半路出家的“经验派”,压根不在一个层面上!
荪先生和廖仲楷之所以器重常凯升,说到底,还是冲着他身上那点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打仗直觉”。
南方各部缺的,正是能带兵、懂布阵、会推演的人.......哪怕只是略通门道,也比全然门外汉强得多。
倘若这位柏霖学院出来的高材生,真把常凯升那点底子当面掀开、摊在光下细看……
那他眼下坐稳的黄埔军校筹备处要职,
怕是要摇晃几下了。
……
客厅里,茶烟微浮。
常凯升、廖仲楷与乔治·魏泽尔,从凡尔登的焦土、索姆河的泥泞,聊到如今大夏南北割据的困局。
常凯升虽在军校里不算拔尖,但能在廖仲楷、荪先生这些老行伍眼里挂上号,终究不是空有虚名。
不过.......
也就仅此而已。
好比旧时打铁出身的程咬金,三斧头抡出去,虎虎生风,敌将未战先怯;
常凯升呢?也爱抡“三板斧”:讲战术必提工事,谈作战必抠角度,连前线机枪手该往哪偏半寸,他都能掐着秒表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