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老五和他侄子撑着潮水把船从歪脖子榕树底下推出来,船舵上绑了根麻绳,绳头系在洪老三的渔船屁股上。
渔船拖着拖船慢慢走,船底犁开灰绿色的海水。
翻起来的浪花打在旧船帮上,把那道从舷缘裂到舭部的旧疤溅得湿漉漉的。
江海平蹲在礁石上等。
老方站在码头边上叼着烟,烟灰积了老长没弹。
阿海和阿光把船排上的碎石扫干净,石墩重新垫了一遍。
林秀娥从灶屋里端出蒸好的地瓜,拿旧报纸包着搁在石板上,报纸缝里冒着热气。
船拖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刚从海平在线露出半圈红光。
洪老三把渔船靠岸,跳下来帮洪老五把旧拖船推上船排。
船底搁在石墩上发出一声闷响,船帮上那道裂纹旁边的铁锈屑簌簌往下掉,掉在沙地上积了一小撮。
老方走到船排边上蹲下来。
他拿手掌在船底摸了一遍,从船首摸到船尾,摸到龙骨中段的时候手停了。
他抬头看了江海平一眼,没说话,从工具箱里拿出凿子,把龙骨中段外面那层老化发白的捻缝灰剔掉。
剔下来的灰碎成粉末掉在沙地上,露出底下的缝槽。
缝槽里的麻丝已经干透了,拿手指头一捻就碎。
“秀娥,过来看。”老方把凿子搁在船帮上。
林秀娥从石板上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到船排边上蹲下来。
她顺着缝槽拿指肚摸了一遍,摸到龙骨中段和船板接缝的位置时手停了。
指肚触到一道细纹,不是木纹,是裂在龙骨本体上的。
她把凿子拿起来,顺着细纹轻轻剔了一下,纹路往深处延伸,凿子刃口卡进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龙骨中段裂了。”林秀娥把凿子搁在船帮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洪老五正蹲在船排边上拿铲刀刮船底上的锈皮。
他听见这句话,铲刀搁在船底上没拿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林秀娥旁边,低头看着老方刚才剔开的那道缝槽。
缝槽里的麻丝已经干碎了,龙骨上的细纹从接缝处往里延伸了大概两寸,拿手指头摸能感觉到一道很浅的凹陷。
“能修吗。”洪老五的声音干巴巴的。
“能。但不是捻缝的活。龙骨裂了得打龙骨钉。把裂纹两边夹钢板,拿螺栓对穿锁死,再灌桐油灰填缝。钢板服务站有旧件,螺栓要买,桐油灰现成。”老方站起来,把凿子放回工具箱里。
“螺栓多少钱。”
“八个够用,镇上五金店两毛一个。一块六毛。”
洪老五蹲在船排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看了看船底下那堆铲下来的铁锈屑,铁锈屑被海风吹得翻了个边。
服务站修这条船已经搭了旧船板、焊条、桐油,工钱没收。
现在龙骨裂了,老方说要打龙骨钉,材料费一块六毛。
他口袋里还有五块钱,是立夏前打鱼攒下来准备买防锈漆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摸到那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毛票。
“一块六毛我有。”
“不用你出。”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站起来。他把千分尺放进盒子里,合上盖子走过来,“旧货铺陈老板昨天托人带话,说他那边有一批报废船用螺栓,手续齐全,规格和龙骨钉一样。
他说服务站修洪老五的船,螺栓他送八个,不要钱。”
“他为什么要送。”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他说他爹也是打鱼的。
那条旧拖船他小时候见过,洪老五他爹开着这条船带他出过一趟海。他说螺栓不值钱,就当还他爹欠洪老五他爹一趟船钱。”
丁海峰把千分尺盒子放进口袋。
老方把烟叼回嘴里,看着丁海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烟灰,弯下腰把龙骨上那道裂纹旁边的老化捻缝灰又剔了一截,剔完了站起来把凿子递给林秀娥。
“龙骨钉的事海峰去拿。秀娥,你把龙骨上老的捻缝灰全剔干净。剔完以后阿海和海峰夹钢板。海生焊螺栓孔定位。”
一上午的工夫,龙骨上的老捻缝灰被林秀娥一凿子一凿子剔得干干净净。
她剔到裂纹尽头的时候停了手,裂纹刚好停在龙骨和第一道肋骨接缝的前面,没有继续往深处走。
她把凿子放在龙骨上,拿指肚顺着裂纹从头摸到尾,摸了两遍,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丁海峰从白沙口骑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
他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