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旧拖船
    立夏那天,洪老五来了。

    他推着自行车从洪家岛东头骑过来,后座绑着个蛇皮袋。

    他把车支在院门口,从后座上把蛇皮袋解下来搁在门坎石上。

    袋口解开,里面是地瓜,个头不大,表皮上还带着湿沙土,是清明前窖的,窖了一个多月,甜了。

    地瓜上面搁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摞得整整齐齐。

    他蹲在门坎石边上,把塑料袋拿出来递给江海平。

    “服务站十三块一毛。老陈那三十五块也还了。立夏前打了两趟鱼。”

    江海平接过塑料袋,把记帐本掏出来翻到洪老五那一页。

    赊帐那页密密麻麻的红线划到最后一条,备注栏里还写着“另欠补交租船排租金十七元”。

    他把十三块一毛的数字拿红笔划掉,在下面写“已清”。

    “船排的续租审批下来没有。”

    “供销社上个星期批了。补了三年租金十五块,续租手续费两块,一共十七块。船排又续了十九年。”洪老五站起来,拿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沙土。

    他脸上的汗把沙土浸湿了,袖子蹭过去刮出一道干净的印子。

    他弯腰把蛇皮袋往院里挪了挪,“地瓜是窖过的,甜了。”

    林秀娥从灶屋里走出来,接过地瓜袋搬进灶屋,蹲在灶膛前拿火钳夹了块新煤换上,铁锅里的水开始滋滋响。

    她从盐罐子里捏了一小撮盐撒进水里,把地瓜一个个洗干净码在蒸屉上。

    阿光从工作台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登记本,翻到旧拖船那页。

    旧拖船的数据是他从洪老五手里抄来的,龙骨长度、船板厚度、捻缝老化程度、裂纹位置,每一项后面都拿铅笔注了一行小字。

    “海平哥,旧拖船的骨架是好的。船板朽了四块,捻缝全部老化。骨架修好以后这条船还能用。”

    “修要多少钱。”洪老五蹲在枇杷树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朽船板四块,旧件仓库有合适的拆船件,不要钱。

    捻缝要桐油灰和麻丝,桐油服务站有现成的,麻丝要买。

    焊船帮那道裂纹要用焊条,海生说他出。

    整条船修下来,服务站收你材料费,别的你自己修。”

    阿光把登记本翻到旧件库存页,拿指头点着一行一行的数字,“旧船板四块,仓库有。

    麻丝三斤,镇上买五块四毛。某天,她的内衣

    焊条八根,海生说从他工具费里扣。

    桐油服务站有现成的。”

    “服务站帮你修。”老方从车间门口走过来,嘴里叼着烟,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烟灰。

    他蹲在洪老五旁边,拿树枝在石板上画了个草图,龙骨、船板、捻缝、裂纹,每道工序后面都写了个人名。

    “骨架我和海平带人修。船板阿海和海峰拆旧件量尺寸。捻缝秀娥和小周。焊裂纹海生。麻丝的钱你出,别的材料服务站匀给你。工钱不收。”

    洪老五蹲在石板边上,看着老方拿树枝在泥地上把整条旧拖船的修复工序一道一道画完。

    他低着头没说话,拿手指头在石板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干泥巴。

    那条船是他爹留下的,龙骨是好的,骨架还是硬的。

    船帮上那道从舷缘裂到艇部的旧疤,铁丝已经剪了,槽口拿凿子重新剔过,捻缝等着填麻丝和桐油灰。

    船底还没刷防锈漆,但船排已经续了十九年。

    “明天开始修。”老方把树枝搁在石板边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土。

    洪老五把自行车调了个头,骑上海堤。

    海风吹过来,他的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背上。

    地瓜搁在灶屋门口的石板上,塑料袋上还沾着一点沙土,被日光晒得发白。

    江海平蹲在枇杷树底下,把记帐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洪老五那一页。

    赊帐那页密密麻麻的红线划到最后一条,划完了。

    他把本子合上,手碰到那半张旧报纸。

    旧报纸上第一行还是洪老三冬至前还一半,往下是老陈年前还清。

    洪船东已清,团体第二,借用铜垫片应急,专题研究十五条,旧货铺陈老板,最后一行是洪老五立夏前还清。

    他把旧报纸翻过来,背面已经没地方写字了。

    他把报纸折好放回口袋,靠在枇杷树干上。

    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往回赶,柴油机的突突声被海风吹得闷闷的。

    枇杷树的叶子从嫩黄慢慢变成了青绿,和冬天墨绿的老叶子叠在一起。

    阿光蹲在碎贝壳围圈边上,把被风吹歪的贝壳一颗颗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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