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来使,他立刻起身,挥手示意免礼的同时,已一把接过近侍呈上的信件,急不可耐地撕开。
殿外雨势更急,又是一道电光划过, 亮如白昼的光透过窗纱打在天子脸上, 照得他面如金纸。
宁琢双唇血色尽失, 瞪着手中信纸, 喃喃念出信中词句:
“浑勒单于老骥伏枥, 镇守王庭, 命二位王子前后率军南下。先前使者只与前锋大王子打过交道,和谈条件有斡旋余地。
“谁知和谈使团中途被二王子派人截住,二王子暴戾蛮横, 张口便是漫天要价,声称其素来不听大王子号令,若不乖乖奉上银钱城池, 毫不介意忤逆兄长……
“这群背信弃义的鞑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掌将信拍在桌案。殿中仅剩的几名近侍、使者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触怒惊骇中的年轻天子。
“不对,不对……”宁琢双手撑着桌面, 忽地抬头看向信使,“和谈使团才去了多久?怎能这么快就传信回京?!”
殿前使者一口气尚未吸到底, 宁琢先跌回椅上,拧着膝头衣料自言自语:
“是了,信中提及是半道便被截住,那也不奇怪……鞑子竟如此嚣张,岂敢视我朝边防于无物?边军都是死的吗!”
他说到一半音量又陡然拔高,可惜话尾的颤抖还是泄露出内心的慌乱。满殿暖黄烛光如浮油般漂在他惨白的脸上,宁琢竭力克制住六神无主,颤声吩咐:
“传何道荣和梁太傅——还有户部江雍,把他也给我找来!”
近侍宦官大着胆子提醒:“陛下,差一刻就到子时了……”
“朕说了命他们进宫!”宁琢厉声打断。
宦官吓得一骨碌滚倒,五体投地地连连磕头。宁琢见这副卑微作态愈发气结,抓起手边砚台就要掷,临到头,勉强压住火气,“咚”一声将砚台摔回桌面。
他阴郁道:“还不滚?”
一刻钟后,江雍朝服齐整地踏入宫门。
宁琢摩挲玉玺的动作一顿,垂眼瞥向跪地行礼的江雍。
“起来吧。”他趁江雍起身的功夫,幽幽道,“江卿真是年富力强,都这个时辰了,精神还这般好,朕得空定要请教保养的法子。”
江雍年过五十华发未生,可不是靠宵衣旰食保养的。他不动声色地微笑:
“皇上说笑了。只不过这几日户部盘查账目,只差些许琐碎项目,微臣寻思犯不着拖到明日,便晚了些。兴许是天意早知皇上传召,特意让臣恭候。”
宁琢脸色缓和,“原来如此,有劳江卿如此勤勉。巧了,朕正想问你。”
他上身前倾,露出些许急迫,“如今国库中有多少积蓄?”
江雍露出恰如其分的一丝意外,随即止住,有条不紊答:
“先前频频征战、各地吞并田产,连年亏空想皇上心中有数,无需臣赘述。如今的境况与一年前相比已大有进益,若能维持现状,再有一年半载便能仓廪充实。”
他话说得圆滑好听,宁琢却听得出言下之意,眉头一皱:“江卿不必讳言。依你的意思,倘若眼下出现什么天灾人祸,能挨多久?”
“这……”
江雍略作思忖,哂笑道:“刚过秋收时节,将将缓过劲来……万幸皇上治下万象更新,风调雨顺!明日臣就让户部将盘查完的账目呈到御前,供皇上查看。”
宁琢往后重重一靠,眉宇间阴霾更盛。
他早听说江雍虽有才干,却是个圆滑精明的老东西,剥去这番话中的溜须拍马,江雍分明是说:要是没什么幺蛾子便罢了,若真要被狮子大开口地剜掉一块肉,谁也说不准还有没有回天之力。
重重飞檐将雨水隔绝在外,宁琢却浑如被淋了个透心凉,坐在和御书房同比复刻的雕龙座椅上,满心落水狗似的仓皇。
就在此时内侍来报:“何大人到了。”
宁琢抓住救命稻草般:“快传进来!”
江雍把自己当作背景,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静观宁琢急急问道:
“此事我也不瞒二位。浑勒向我朝狮子大开口,要粮食万石、岁币千万钱,外加割让数城,不然便挥师侵扰北疆——何爱卿,你可有什么主意?”
何道荣接到传召时,正腻在他几石米买来的新小妾房中,被硬生生从温柔乡揪到清秋雨。
他一路上正庆幸自己没在国丧期间偷溜去酒肆青楼,不然被内宦抓个正着可不是小事,这几石米不算白花——谁曾想几石米冷不丁撞上浑勒铁骑,登时将他掀了个人仰米翻,一个激灵跪倒在地。
“这……这数目着实不小,唯恐养虎为患,但要打,恐怕也会耗费国力……”
“朕难道不知道国库空虚,不论要战要和都会元气大伤?”宁琢不耐烦地捶打扶手,“朕就是在问你,若要打,能有几成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