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默然凝视着他,想开口,又开不了口。
他大概猜出了宁轩樾先前的打算,六分凭直觉,一分凭方才话里话外、若有似无的蛛丝马迹,剩下三分,却是他有意无意的不予细究。
他平生头一次违背了父兄言传身教的耿介忠直,仓促垂落眼睫,将眼底的猜疑尽数敛去。
谁料与此同时,宁轩樾似察觉出什么,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五指强硬地挤进指缝。
“庭榆,此事乱在边疆,祸端在朝中,倘若你一意孤行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肩上揽,莫不是对谁都不太公平?”
谢执长睫一颤忘了挣脱,色厉内荏地看去。
宁轩樾凝眸与他相视:“昨晚很多话并非我真心。但……你父兄教你谢氏风骨、忠君爱民,殊不知金殿上那位,可有如此拳拳之心?”
他生怕自己再出言不逊,刻意字斟句酌。
“若将这万里山河比作立身之骨,皇权作统御天下的心脉,则朝臣如经络,百姓为血肉,相依相生又互相牵扯制衡,任谁都独木难支,不论是天子还是名将,区区一人都撑不起这社稷,是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作轻渺。
“昨晚我说了气话,是我不对。皇城配不上你们谢家的风骨,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独自收拾这副破烂江山。”
他说到最后,叹声已低回似风息,屋内旋即归于寂然。
谢执一时失语。
字字句句如雨落春涧,在他心底掀起千层惊澜。
潇潇山风时紧时缓地吹动窗纱,天色渐明,溟濛光晕自眼睫、鼻尖淌落,似一片雪亮刀刃,被谢执抿在唇间。
那些被他压得太深、以至于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迷茫和怨忿倏尔挣脱而出,在波澜中反复颠簸了数个来回,最终汇入碧水青天。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双肩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我明白。”
微澜被他尽皆压在心底,丝毫不露形迹。
“但有一点错了。”谢执道。
宁轩樾一凛。
“你昨晚说我把家国大义奉为至高无上,我并没有如此胸襟。”谢执道,“也许我曾经这么想过,那是因为父兄、袍泽蒙冤受辱,唯独我苟存于世,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理由活下去。”
他直直注视宁轩樾,指尖点在对方胸口。
“但堂堂端王殿下千金之躯,怎么看不起自己做什么?”
宁轩樾前所未有地傻了,“我——我……”
谢执上前一步。
“我仍然愿意为黎民百姓赴汤蹈火,但因为你,我想好好活下去,活着回来找你。
“我会怕见不到你,我惜命了。”
宁轩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体却已快于理智,眼眶滚烫得如同灼烧。
他魂不守舍,谢执忽然贴近他耳畔,语气轻飘,细听之下却古怪极了,像是警告,又像是请求。
“愿君心似我心。”
如电光划过脑海,宁轩樾霎时清醒。
他知道了?
不等对方深究,谢执旋即抽身转移话题。
“但这一仗势在必行。”
他语气冷静,凤眸一挑,尽是十年风雪未曾摧折的潇洒拓达。
“你怕什么,难道我就如此无能,一旦出征就非得折戟北疆不可?”
宁轩樾:“我不是这个意——”
谢执道:“之前关外、崖底我都爬回来了,何况这回朝中还有你。既如此,你还不信我?”
“我自然信你。”宁轩樾急道,“——只是不信我自己。若我真是个天降的煞星……”
“那就放你出去把金殿上那位和关外的鞑子一起克死,岂不干净利落。”
谢执轻笑两声。
宁轩樾跟着他扯动嘴角,舌根却泛起干涩的苦意。
古往今来,将军美人,多少得见白头?
庭榆,庭榆……
谢执退开两步,扬手从墙上拔下短刀,归刀入鞘。他转向宁轩樾,道:“我有些打算,想同你商量。”
宁轩樾吞下涌至喉头的苦意,微笑:“谢小将军还有何吩咐?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之前的节奏不太对,重修~【4.21】
第97章 惊雷
轰隆——
惊雷炸响建兴朝第一场滂沱秋雨, 天穹中电光如刃,撕开满朝欲盖弥彰的表面安宁。
“——陛下!”
殿门开启,卷入一帘霜风。一串急迫的脚步将倾盆雨声甩在身后, 匆匆入殿。
时值深夜,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