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她问:“此事之中,人人都有自己所图。刘琰图变法,陛下图钱财,我与师兄图救出师父……老狐狸,你图什么?”
胡元良刚要开口,便被晏涔打断:“实不相瞒,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入口处好像已经烧塌了,这儿没别的出口吧?咱俩很可能都得死在这。临死之前,你就跟我说两句实话吧。”
胡元良捂着口鼻,失神片刻,爽朗地笑了起来。
“你已经知道了,我是镇南军踏白营前任都将。踏白营、神锋营、游机营是军中人人敬佩敬重的尖兵营,每营都将乃是其中佼佼者。
“但我从军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也不为军功卓著、封侯拜相。”
胡元良微微仰头,目光落在虚空之中,仿佛在透过这一片狼藉的火场看向什么更遥远的地方。
“……我从军,是想为丧命于乱世的家眷报仇。”
晏涔微微侧首,深深看了他一眼。
“后来大梁建立,军功卓著者可封个一官半职。算算日子,我妻女应该重新投胎,再世为人了,我便又弃武从文……”胡元良微哑的嗓音陡然轻了,“我想让她们以后,能活在一个太平安稳的世道里。我想让她们……再也不要经历乱世了。”
晏涔眼底倒映着火光,显出一点和沈释极为相似的静。
“我女儿若是还活着,应该跟成墨那丫头差不多大了……”胡元良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拓片的诅咒(二十六) “我救你出
胡元良最初给人的印象其实不像刚直的行伍之人。
他阿谀上官刘琰, 也打压下属成如一,甚至要将成如一置于死地,晏涔总觉得他是个没有底线的恶人。
可他又能为了逝去多年的妻女转世后能活在一个太平世道, 赔上自己性命也要阻止大梁战火重燃……却又显得可怜可悲了。
晏涔从前在道观看世人, 是以旁观的视角。
她听过神像前跪伏的信众们各种各样的祈福或忏悔或发愿,但没有一个像胡元良这样的。
他不择手段害人性命十分可恨。
可他的发心如此简单而赤诚。
晏涔第一次走到红尘中来,听到了这一番滚烫矛盾的肺腑之言,烫得她喉头有如烙铁,哽着说不出一句话。
四周都是烈火, 晏涔难以抑制地想起那个如山巅雪的人。
他离开万福观,离开她和师父,也是为了阻止战乱。
他宁愿不道别, 只留下一句对不起。
就好像他没有走,总有一天会回来似的。
过去五年她认为沈释冷血无情,恨他恨得刻骨铭心。
而今知道了他的苦衷, 又觉得他好像也很可怜。
在上元节前夕接到父亲死讯时,他是否也像自己得知师父要被斩首时一样痛苦绝望?
他有没有见到沈大帅最后一面?他有没有后悔过来到万福观?
他明知自己可能会一去不复返,仍然选择踏上前往南地的路时,害不害怕, 有没有偷偷哭?
晏涔心里涌起很多困惑、迷茫, 让她忍不住想问问自己头顶虚空中的那位神明,这到底都是为什么?
这红尘之中的人为何如此矛盾?为何一个人的黑与白、好与坏能截然相反?为何她做不到单纯地恨师兄?为何她一想到十七岁的师兄骤然失去至亲就要孤独地踏上战场, 还要被她恨着……胸腔里的什么就像被撕裂一样痛呢?
晏涔初入红尘, 就被红尘给了当头一棒。
晏涔看着决意赴死的胡元良,想起他虔诚而怅惘的那句“为了让她们活在太平的世道”,后知后觉想起到一件事。
师兄这个一军主帅的独子,又是为什么会来到万福观, 做一个道观的俗家弟子,还留在她身边那么多年的?
晏涔倏忽意识到,师兄身上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她背靠石壁沉默半晌,拿手刺割了一段湿漉漉的裤脚,蒙在口鼻处,起身对胡元良道:“狐大人,我心里有数了。你还爬得起来吗?”
胡元良不明所以,有些虚弱地瞟她一眼。
晏涔说:“我救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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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释一手拎着长剑,剑尖点地,寒光闪闪威慑十足。另一只手拿着通州牢狱建造时的图纸,低头细看。
边守拙闻讯赶来,见到沈释先是恍惚了一下。待沈释抬眼,朝他微微一颔首,他这才难以置信地相信自己没老眼昏花。
眼前这人,就是在上朝时见过几面的靖国公沈释。
沈释无暇寒暄,在图纸上点了几处,命人优先灭火这些要害位置。
众人得令,立时分头行动。通州州衙所有人,包括天枢卫,都争分夺秒地取来府里和附近所有的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