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断墙崩陷,巷陌死战
    秘粮催生的微薄气力,撑不住半个时辰血战。鲜卑这一轮不计代价的猛攻,半点喘息空隙都不肯留给关内守军。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自西城轰然炸开。

    那道先天薄弱的矮墙早已被撞木啃满纵深裂痕,受力一歪,整面墙体从中撕开两丈宽的巨大豁口。青石、断砖混着泥土向内坍塌,漫天尘土腾空而起,遮蔽西半边城关,数步之外,视物不清。

    “城墙塌了!胡人冲进来了!”

    城头戍卒崩溃的嘶吼穿透风声,恐慌如同野火,顺着城墙、街巷,瞬间席卷关内每一处角落。

    赵风方才还在东侧城头安抚一群饿到脱力、险些溃散的民夫,指缝间还捏着半块干硬杂粮饼。巨响入耳,下颌陈年疤痕绷得惨白,五指死死攥紧破虏龙纹枪,掌心老茧磨得发烫。他来不及喘息,转头朝库房高声喊话,脚步直奔西墙缺口狂奔。

    “秦宁,看好库房粮草,稳住后方伤兵营,切莫乱了阵脚!”

    后方库房,秦宁蹲在粮垛旁清点剩余秘粮,竹简账册边角被攥得起皱。西城漫天尘土入眼,心口骤然发闷,目光不由自主追着赵风疾驰的背影。不过瞬息,她便垂下眼睫,指尖抚过身侧踏雪白马的缰绳,眼底敛去一丝落寞,清点粮草的动作半分未慢。

    关内所有人的口粮尽数握在她手中,满城生死当头,儿女私情,半点耽误不得。

    墙根碎石堆旁,郭嘉正同几名队帅核算秘粮分批发放细则,凭这套法子,原本尚能多撑三五日。先天咳喘旧疾连日加重,嘴角血丝擦了又冒,头脑持续眩晕发沉,全凭一股心气硬撑全局调度。

    墙体崩塌的巨响撞入耳膜,他身子猛地一晃,天旋地转的眩晕瞬间吞噬意识,记录口粮分配的竹简啪嗒砸在碎砖堆上,人直直向前栽倒,彻底失去知觉。

    随行小吏慌忙搀扶摇晃,郭嘉眼皮紧闭,毫无回应。幕府唯一能统筹物资、布防、人手的谋主骤然晕厥,关内调度瞬间出现巨大真空。群龙无首的守军,如何抵挡源源不断涌入的鲜卑骑兵?

    “郭先生晕过去了!快,抬去后方伤营!”

    小吏慌乱的呼喊再度搅动军心。前线士卒一边抵挡豁口涌入的胡人,一边分人手护送郭嘉,两面拉扯之下,防守力度陡然折损大半。

    鲜卑骑兵踩着断墙碎石,一批接一批顺着豁口涌入关内,弯刀寒光混着尘土,喊杀声填满整条街巷。依托城墙构建的防线彻底作废,赵风收拢身边残存精锐,退守民居窄巷,仓促转入巷战。

    巷道狭窄,无法铺开军阵,士卒只能三两结队,借土墙拐角、破损屋门、残垛柴垛伏击突进的胡兵。每一间破败民房、每一道低矮门槛,都成了殊死厮杀的阵地。

    浓重血腥味裹着尘土、腐坏粮草、伤口渗出的腥气飘满长街。路边躺满重伤失能的戍卒与民夫,关内早已无半份疗伤草药,众人只能撕扯身上破旧布衣,胡乱裹住流血伤口,生死全凭天意。

    饥饿、伤病、敌军轮番进攻,三重磨难层层压下,无尽消耗远比正面厮杀更磨人心神。

    伤兵营房内,赵云卧在简陋木板床榻,高热连日不退。先前墙体撞击的闷响,只让他躯体无意识轻颤,此刻街巷近身厮杀的金铁交鸣、士卒濒死惨叫接连钻入耳膜,尖锐声响不断刺激受损神经。

    他浑身猛地一颤,双眼豁然睁开,眼底布满红血丝。高热带来眩晕,浑身撕裂般剧痛席卷全身。

    手臂伤痕交错,他咬牙撑着坐起身,滚烫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夜袭粮营留下的贯穿伤口持续渗血,稍一动弹,筋骨便似拆分重组般剧痛。可胡人入关屠戮同袍的声响清晰入耳,他怎甘心躺卧避战?

    赵云扶着冰冷土墙,一步一踉跄站起身,摸索抓过靠墙立着的龙胆亮银枪。枪身沉重,压得手臂微微发颤,脚步虚浮摇晃,依旧朝着厮杀最烈的西城街巷艰难挪动。这是他重伤昏迷多日,第一次重返战场。

    关外高岗,铜面敌帅静立残墙之外,冰冷铜甲覆面,无人窥见神情。他缓缓抬手,朝身后打出一道指令。

    此前全程隐匿未动用的地道挖掘队、火油桶、引火干草尽数调至阵前。先前轮番强攻不过消耗手段,此刻压箱底的杀招,即将尽数砸入关内。

    赵风挥枪劈翻扑至身前的鲜卑重甲兵,枪尖挑飞对方弯刀,余光瞥见城墙外侧地面不断翻涌新鲜土屑,心底一沉。

    眼下局势已然坏到极致:秘粮消耗一日快过一日,二次断粮危机迫在眉睫;郭嘉晕厥,关内调度无人主持;赵云带伤上阵,战力大打折扣;秦宁困守库房,分毫抽不开身;街巷各处涌入敌军,守军伤亡持续暴涨。

    四名突围求援的斥候至今杳无音讯,生死未知,仅凭关内这群又饿又伤的残兵,还能硬撑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