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堪半个时辰血战,腹中那点微薄的口粮气力就被厮杀耗得一干二净。脱力、发虚的感觉重新裹住全身,方才勉强提起来的士气,飞快往下坠。
城头气氛沉沉往下压。
士卒握刀的手又开始发颤,抬手丢石头、拉弓放箭,都要掏空身上仅剩的一点力气。刚刚稳住的反扑势头慢慢慢下来,四面原本锁死的防线,又被鲜卑一波接一波的攻势,一点点向内压缩。
西城这道残破矮墙,依旧是敌军猛攻的死穴。
关外高岗上,铜面敌帅死死盯着城头。眼瞅着马上就能破城,偏偏被一批私藏粮草硬生生拦住。连日围困、轮番耗战,好不容易熬到汉军军心溃散、体力透支,半路横生变数,他胸中怒火再也压不住。
悠长又带着杀伐戾气的号角,响彻整片荒原。
原本分批轮攻的鲜卑骑卒,全部合为一股主力。所有重型攻城器械,一股脑推到城墙底下。几十名壮汉合力扛起巨型撞木,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向西城的缺口。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绝,整段土墙跟着不住震颤。
投石机校准方位,一块块大石接连砸上城头。垛口碎裂,石块崩飞,不少躲闪不及的疲兵被石块砸中,直挺挺倒在泥土里。
云梯密密麻麻搭满墙面。黑甲胡人不再顾忌死伤,一队接着一队往上猛冲,拿人命硬堆,不顾一切要强行登城。
“守住口子,分段死守,谁也不许擅自冲出去!”
赵风来回奔走在四面城头,一身旧伤反复崩开,血水顺着甲片往下淌,汗水混着血污糊住眉眼。
东西南北四处同时告急,哪里防线要崩,他就得立刻赶过去稳住局面。日夜连轴厮杀,腹中久无粮草,他脚步越来越虚浮,喘气粗重得厉害。
眼下没人能替他分担。郭嘉卧病难以起身,赵云昏迷在伤营动弹不得,整座城关的防守调度、火线支撑,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东城、北城的老兵凭着多年守边经验苦苦硬扛,勉强抵住狂猛的进攻,只是阵地一缩再缩,周旋的余地越来越小。南城靠着民夫搬运守城石料,人手本就单薄,在漫天箭雨压制下,防线接连露出缝隙,随时都有可能被敌人钻空子。
整条城墙,眼看着就要四分五裂。
高岗的临时调度点,郭嘉已经撑到了极限。
短暂的喘息没能压住体内沉疴,耳边不断传来厮杀巨响,心绪紧绷之下,喉咙里一阵阵涌上腥气。他死死咬紧牙关,硬把一口血咽了回去,靠着木桩勉强站稳,视线一阵阵发黑,依旧咬着牙安排守备。
“传令巡防小队分成三拨,来回巡查四城城墙,哪里缺人立刻补上。”
“库房剩下的粮草不许一次性分完,每隔半个时辰,只给前线厮杀的兵士少量分发,尽可能拖久一点。”
“伤营里还能走动的伤员,轮流上城替补,不要一拥而上,留好轮换的余地。”
一条条军令条理分明,哪怕身子快要垮掉,关内的秩序半点没乱。只是每吐出一句话,都要耗尽大半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后方库房,秦宁随时等候前线调令。
巡逻兵一次次赶来领取粮草,她不急不躁,一点点分装均分,严格卡着数量,不多给一粒粮食。外面城墙震动、杀声震天,她依旧守着这片后方,把暗格里余下的粮草妥善封存,又整理好木头、布条、铁钉等废料,墙体一旦破损,随时能抽调材料修补。
前线浴血死战,后方安稳规整,这是绝境里仅存的底气。
伤营之内,境况同样窘迫。
城外无休止的厮杀声响,搅得帐里伤员心神不宁,原本慢慢愈合的伤口再度发炎渗血。不少轻伤士卒强撑着躯体,主动奔赴城头补防,营帐里留下的病患越来越少。
榻上昏睡多日的赵云,身子哆嗦得越发频繁。
撞木砸墙的轰鸣、兵刃相撞的脆响,一遍遍搅动他的意识。眉头紧紧拧起,胸口剧烈起伏,高热始终没有退去。一身战将血性在胸中翻涌,重伤却把他牢牢困在床榻之上,眼睁睁看着城关危局,半点都插不上手。
时间一点点耗过去,鲜卑的猛攻没有半分停歇。
巨型撞木一下下撞击西城缺口,原本修补好的土墙裂开新缝,碎石不停往下剥落,豁口越撑越大。顺着云梯登城的胡兵越来越多,小股敌人反复冲上墙头,近身肉搏一刻不停。
赵风只能长时间钉在西城破口,长枪起落,把爬上来的敌兵一个个挑落城下。
身边同伴接二连三脱力倒地,后备人手不断填补空缺,一轮轮血战,不断啃食关内仅存的人力。
饥饿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所有人全凭着死守关山的执念,死死钉在垛口不动。
关外铜面将领望着开裂的城墙,再度增兵,把所有后备骑兵全部压上前线,不留一兵一卒,非要借着这轮猛攻撕破卢龙塞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