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她听着挂钟的滴答声,她终于睡着了。没有梦,只有黑暗和寂静。
九月六日,周六,下午没课。杭慧去了党校图书馆,找了几本关于产业转型的书,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翻着书页,手指划过印刷字,那些句子在眼前流过,像水一样从指缝漏走。有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没有抬头,但她闻到了那股古龙水,她记得那种气味,在电梯里,在黑暗中,他的手指划过锁孔的边缘。她把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隔着两排书架,她看到了那道深色的夹克。他站在书架旁边,背对着她,正弯腰看着什么。她没有看太久,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她的手指在翻页,但她的耳朵在听,他在书架那边站着,没有走,没有靠近,像一尊安静地立在书架旁的影子。她没有抬头。她继续翻书,翻了三页,那三页上的字她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然后脚步声响起,从书架尽头传来,越来越远,消失了。她继续看书。阳光在书页上移动了一寸,她翻到下一页。
晚上,杭慧接到陈志刚的电话。
“杭主任,那边情况怎么样?”
“他在五楼,在我隔壁四个房间。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半夜十二点多,响了一声就挂了。然后发了一条短信,说‘拨错了’。”
“你存了那个号码?”
“存了。截图了。”
“这就够了。你不要再跟他有任何联系。他的号码存好,短信存好,通话记录存好。这些都是证据。”
“陈书记,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在走廊里经过,在图书馆里经过,半夜拨错一次电话。如果我要举报他,举报什么?举报他拨错了一个电话?举报他住在同一层?”
“你不需要举报他。你只需要记录他。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时间,地点,内容。如果他真的动手,你就有完整的证据链。如果他不动手,你的记录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好。”
挂了电话,杭慧站在窗边。院子里很安静,月光照在草坪上,喷泉的水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碎玻璃铺在水面上。她看到有人影从院子那头经过,看不清是谁,只是一道黑色的轮廓,在路灯下走远了。她不知道是不是他。她没有确认,她不想确认。她只是看着那道人影消失在树影中,然后拉上了窗帘。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不好意思,我拨错了。以为打的是内线,结果打到外线了。明天课上见。”她看了几遍,把它删了。她没有删掉截图,截图还躺在她的加密相册里,和那些匿名信、酒店房卡、偷拍照片、夜半脚步声放在一起。她只是在手机上删了那条短信,让通讯软件里看不见它。
她关了灯,躺下。她知道今晚电话不会响了。他已经拨过一次,已经试探过一次。他不会再拨了,至少今晚不会。她会睡得好一些,不是因为她不怕了,是因为她记录下来了,她记住了,她留下了一条她可以循着它走出这个房间的路径。
九月七日,周日,上午是结业前的分组讨论。结束后,张敏叫住她。
“杭主任,你下周回去了?”
“嗯。明天上午结业仪式,下午返程。”
“回去之后,别太较真,有些人不值得你动气。”
“我知道。”
结业仪式上,刘副市长坐在主席台下方第一排。他上台领了结业证书,和主持人握手,转身面向台下时,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她坐在后排,看着他。那张脸,那个声音,那部在半夜响了一下的电话。它们都还在。它们还会在其他地方出现。在走廊里,在会议室里,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她不能阻止它们出现,她只能记住它们的形状,记在笔记本里,截图,存档。她不需要在培训期间做出任何决定。她只需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带回去,放进那个上锁的抽屉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车子启动,驶出党校大门。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不会追上来。他会留在那里,或者回到江州,或者去别的地方。但他不会消失。她会回到江州,回到那间办公室,回到她的文件堆和日程表之间。他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另一个走廊、另一个会议室、另一个被月光照亮的院子里。她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她不需要怕他。她只需要记住他。记住那道目光,记住那声电话铃响,记住那条短信里的每一个字。然后,她就可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