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陈志刚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住5027。同一层有一个人,声音像刘副市长。我不能确定,但很像。那声音也在五楼,离我的房间不远。”
陈志刚很快回复:“不要确认。不要主动接触。锁好门。”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喷泉正在喷水,水花在阳光中闪着光,落在池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有人从窗下经过,她没有低头去看。
下午两点,开班仪式在报告厅举行。报告厅很大,能坐三四百人,主席台上拉着深蓝色的幕布,上面印着培训班的名称和日期。她坐在靠后的位置,避开人群,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仪式开始,领导讲话,宣读纪律要求,介绍课程安排。她听着,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但没有刻意寻找任何人。仪式结束后,工作人员开始分组,她分到了第三组,组长是她不认识的一个女干部,短发,戴眼镜,说话很利落。小组讨论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是那个声音的主人,他坐在了斜对面,隔着三排座位。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刘副市长,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正在低头翻笔记本,没有看她,像普通的学员一样坐在那里。他看到她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那里。她的胃抽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攥得她喉咙发紧。
她想起上一次,在电梯里,在黑暗中,他越靠越近,说“你需要一个靠山”。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像某种爬行动物在墙壁上爬行,鳞片摩擦着金属板。那件事没有结束。他只是换了地点,换了身份,换了一个她不能拒绝的场合。在这里,她不能躲开他。他可以坐在她斜对面,可以在走廊里经过,可以在食堂里坐在她附近。所有她不能拒绝的场合,她都得坐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向,假装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她会假装没有认出他,假装她只记得他在讲台上的样子,不记得他在黑暗中的声音。她和他的距离隔了三排椅子,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河,河面在流动,却划不出岸。
晚上七点,食堂。食堂很大,摆着几十张长桌,天花板上挂着几排日光灯,光线白得发蓝。她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吃饭。饭是食堂的标准配置,一荤两素,一碗汤,一份米饭。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某个位置。她吃完饭后,没有回房间,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天黑得很快,风很凉,吹得树梢沙沙响。院墙很高,铁门紧闭,门上的锁是新的,挂锁的漆面还没完全干。她走了一圈,回到楼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还能走回去。她回了房间,反锁,把椅子顶在门后。椅子是木质的,不重,但顶在门把手下面,门被推开时会被卡住,发出声音。她能听到那个声音,她在等那个声音。
她打开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一切正常。”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有人经过,影子一闪而过,像某种动物的轮廓在路灯下缩短又拉长。她没有看是谁,她不想知道是谁。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她的眼睛盯着那道光的边缘,看着它微微晃动。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你一个人在那边,小心点”。她想起刘萍,想起刘萍在打包充电器时说的那些话。
她睡得很浅,像一只半睁着眼皮的猫,耳朵醒着,身体却沉在床垫里,像一块石头沉入河底。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门锁着,椅子顶着。她听着门外的动静,像等待着一场不会响起的敲门声。那扇门没有响。但她没有睡着。整个走廊都沉默着,像一张被拽紧的布,随时可能裂开一道口子。她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但她知道,他在某一个房间的某扇门后面,在那扇没有声音的门后面。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九月四日,周四,上午的课是《新常态下的区域经济发展》。杭慧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笔握在手里,却没有写几个字。她听见他的声音穿过走廊,像一只缓慢靠近的手——他在走廊里跟人说话,说他住在5023,也在五楼。她数了一下,5023离5027隔了四个房间。那声音从她门口经过,没有停,脚步声在走廊里均匀地远去,像是踩着节奏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尽头转弯,进了某个房间。
下午小组讨论,他坐在她斜对面,隔着两个座位。他没有看她,但他也没有不看。他只是在看书,在听别人发言,像一个普通学员。她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游走,画了一道没有意义的线,线条弯曲着,没有指向任何方向。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在那里。那件事没有过去。他换了场合,换了身份,换了一个她不能拒绝的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