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慧握着方向盘,驶出刘副市长宿舍楼所在的那条街。路灯在雨中发着昏黄的光,雨刷有节奏地扫过挡风玻璃,发出摩擦声。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刘副市长说的那些话。对不起,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了,我该退休了。她不想相信,她也不能相信。对不起听多了,耳朵里都生茧了。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雨幕中,那栋宿舍楼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她没有减速,继续往前开。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从管委会回住处,经过三条街,两个路口,一个红绿灯。她知道每一个弯道的位置,每一个井盖的凸起。
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她习惯性地左转。刚转过弯,她的目光落在路牌上,路灯的光照在蓝色的路牌上,她看清了上面的字——“江州大道,城南方向”。城南,不是城北。她的住处在城北,这条路是往城南去的。她走错了方向。她应该右转,不是左转。但她的身体告诉她,她没有转错。她没有走神,没有分心,没有因为想事情而错过了路口。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明明记得是往右转。但她往左转了。是方向盘的问题?还是她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她竟然一时根本想不起来?思绪一片混乱,按说她不是没有经历过风浪的人,但为何此时脑子里全是一片空白,啥都想不起来了呢?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下意识地感觉到了还是我有些疼。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车速没有变,但她的心跳在加速。她又看了一眼路牌,雨水模糊了字迹,但“城南”两个字她还是看得清楚。她确实在往反方向走。她放慢车速,靠边停下。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依然密集,噼噼啪啪地响着,没有停歇的意思。她坐在车里,看着前方的路。这条路很宽,宽阔得像一道可以吞没所有痕迹的伤口,她不知道它通向哪里。她知道城南的方向,知道那边有几条街。她来过城南,在白天,在天气好的时候。但雨夜里的城南,跟她记忆中的不一样。路灯更暗,路两边的建筑更旧,街道更窄,像是蒙着一层浓稠的液体。那个路口的左转,不是她做的。但她做了。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个动作,但她的意识没有参与。
她打开手机,查看地图。屏幕上的蓝色箭头显示她确实在城南方向,离她的住处越来越远。她放大地图,看到前面还有两个路口,能绕回城北。她重新挂挡,慢慢往前开。雨刷还在摆动,雨还在下。她没有加速,只是保持二十码的速度。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但她的耳朵在听另一种声音。车里的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没有别的了。刘副市长走了之后,她锁了车门,确认了两次。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那种感觉不是逻辑,是直觉。就像在电梯里,在闭着眼睛的黑暗中,她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在靠近她。她的直觉救过她很多次。直觉不是分析,是身体记住了危险。她的身体记得很多事,比她的脑子记得更清楚。
她在一个路口右转,驶入一条更窄的街道。地图显示这条路能绕回城北,但要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路两边停着车,有些车被雨淋得看不清颜色,有些车的雨刷还在动,像是刚才还有人坐在里面。她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通过。路灯很少,有一盏甚至没亮,只留下黑漆漆的灯杆,像一根安静的铁骨。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在窄巷里显得更响了。
她看到对面有一辆车驶来,车灯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她减速,靠边让行。那辆车从她旁边驶过,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它没有减速,也没有停留,只是经过,消失在雨幕中。她没有多想,继续往前开。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中雨,雨刷的速度调慢了一档。她能看清前方五十米左右的路了。但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越来越旧,像是在慢慢退回十年前。
她打开车窗一条缝,湿冷的风涌进来,带着雨水的味道和某种她说不清的气味。她闻到了那种混合的气味,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但她的身体在收紧。她的胃在缩,她的手心在冒汗。
地图上的蓝色箭头已经偏离了主干道,她正在一条她根本不认识的小路上行驶。手机信号也变弱了,从满格降到了两格。她看着那条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雨幕模糊了视线,但路灯也越来越少。她想起那些跟踪她的人,那些知道她行程的人,那些在暗处盯着她的人。他们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这个路口的信号,那辆车的灯光,那些打在她脸上的雨点,它们在提醒她,她还在被人看着。
她在一个岔路口减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地图上的路名她从未见过,“建设巷”、“工农路”、“菜市街”。她选了一条看上去宽一些的路,慢慢开进去。这条街两边没有路灯,只有居民楼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路面上有积水,很深,她能感觉到车轮碾过水坑时的阻力。
然后她看到了那辆车。黑色的SUV,就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尾灯亮着。正是刚才那辆跟她擦肩而过的SUV。它没有开走,它开到了她前面,在等她。杭慧的心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下,没有着落。她踩下刹车,车停在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