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逼近,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她没有在意,放下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暴雨黄色预警,晚上十点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那面超白玻璃被外面的路灯照得透亮,映出她疲惫的脸。眼圈发黑,颧骨比上周更突出了,嘴角往下垂着,像一张没拧紧的水龙头。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看到一个陌生人的轮廓。那个人是她,但她不认识她了。她想起三年前刚到开发区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像玻璃珠,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两颗蒙了灰的石头。那时候她还有力气笑,还有力气跟人争辩,还有力气相信做对了事就一定会被看到。现在她什么都不信了,只信那些写在纸上的字、那些签了名的文件、那些盖了章的批复。
她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她走到电梯口,没有按按钮,转身走向楼梯间。那部电梯,她已经很久没坐了。从那件事之后,她宁可走楼梯。七楼,一步一步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另一个人的脚步跟在她后面。她习惯了那个脚步声,就像习惯了那些盯着她的目光。她数过,从七楼到一楼一共是一百一十二级台阶,她走了三年,闭着眼睛也能走完。
走到一楼大厅,前台已经没有人了。保安老李在值班室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到她出来,他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杭主任,今晚要走?外面要下大雨了。天气预报说黄色预警,可能要下到后半夜。你开车小心点,路面积水,别走桥洞那边,那边容易淹。”
“带了伞。”
她推开玻璃门,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灰尘的味道,还有雨前特有的那种闷。天空压得很低,黑得像一块被浸湿的厚布,云层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远处的闪电在云层深处闪了一下,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然后又合上了,留下一个短暂的、灼热的印记。雷声滚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鼓,声音一浪一浪地涌来,震得玻璃门微微颤动。
她快步走向停车场。那辆白色帕萨特停在角落里,引擎盖上的凹痕还在,雨还没有来,但空气已经湿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汗,黏糊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带着一种孤零零的倔强。
她刚驶出停车场,雨就开始下了。先是几滴,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试探性地敲门。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人把一盆水从天上倒下来,整个世界瞬间被水声填满了,没有留任何空隙。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挡风玻璃上的水像一面流动的墙,路灯的光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在雨幕中跳跃、破碎、重组,再破碎。她握着方向盘,车速降到三十码,车身在积水的路面上微微漂移,她能感觉到轮胎在失去抓地力,像踩在冰面上。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锣,一阵紧似一阵,没有停歇的迹象。
车子刚开出管委会大门,她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奥迪,打着双闪。双闪的灯光在雨幕中一明一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眨动,橘黄色的光在雨水中晕开,又被雨水冲刷散。一个人站在车旁边,没有打伞,衣服已经湿透了,正朝她的车挥手,动作有些急切,几乎是扑过来的。
她减速,看清了那张脸——刘副市长。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贴在身上,领口敞着,能看到里面的白色背心,肩胛骨突出,比以前瘦了很多。他朝她招手,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但他的口型她看得清楚——“停车”。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大雨困住的普通人,不是副市长,只是一个想回家的男人。那辆奥迪停在路边,发动机盖掀开了一条缝,像是出了什么故障,散热器盖还冒着白色的蒸汽,被雨水冲散了又聚拢。
杭慧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甲掐进皮质的缝隙里。她不想让他上车,不想让他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靠近她,不想闻到他的气味,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外面雨大,她不能把他丢在路边。但他是副市长,是她上级。她不能让他站在暴雨里,不能让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样的话,他就又有话柄了。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无数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