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妈特意多包了几个。你走的时候带回去,放冰箱里,慢慢吃。”
粽子包完了,下锅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锅盖被蒸汽顶得啪啪作响。杭慧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和糯米。她的头发白了大半,从发根白到发梢,再也找不到几根黑的了。她的肩膀窄窄的,背有些驼,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这些年,母亲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她只在过年、过节、母亲生日的时候回来,待一天,或者半天。母亲从不抱怨,从不阻拦,只是在每次她打电话的时候说“妈挺好的,你忙你的”。今天,她终于完整地陪了母亲一天。从早到晚,没有加班,没有紧急会议,没有突然出现的考察团。
晚上七点,杭慧告别母亲。母亲送她到楼下,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粽子,一个装着樱桃和荔枝。粽子用保鲜袋包了好几层,樱桃和荔枝装在塑料袋里,系了死结。
“粽子带回去,饿了热一下就能吃。樱桃洗过了,放冰箱里,别放太久。荔枝也洗了,今天吃不完明天就得吃,放不住。”
“妈,我拿不了这么多。”
“拿得了。车就停在那边,几步路。你每次都说拿不了,每次都拿走了。妈还能给你带几次?妈老了,包不动了。说不定明年你就吃不到妈包的粽子了。”
杭慧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您说什么呢?您还年轻。明年我还回来吃。”
母亲笑了笑,没有接话。
杭慧接过塑料袋,放进后备箱。母亲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车。路灯的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瘦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细的线。
“妈,您回去吧。天黑了。外面凉。”
“妈看你走。”
杭慧上车,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她看到母亲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路灯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看不清母亲的表情,但她知道母亲在笑。母亲总是在她走的时候笑,笑着说“路上慢点”,笑着说“到了打电话”。她不知道母亲回到空荡荡的屋里会不会哭。她不敢想。
晚上八点半,杭慧回到住处。她把粽子放进冰箱,樱桃洗了一碗,坐在窗前吃。樱桃很甜,汁水很多,染红了她的手指。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单元门口。那条河还在流,不管她看不看,它都在流。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到家了吗?粽子别放太久,这两天就吃了。”
“到了,妈。粽子很好吃。您早点睡。端午安康。”
“好。你也是。端午节快乐。明天还要上班,别熬夜。”
杭慧看着那四个字,“端午节快乐”。她今天很快乐,因为她在母亲身边。那些人的脸,陈宏远的,刘副市长的,老张的。他们还在暗处,但今天,她没有想他们。她只想母亲。只想那些粽子、樱桃、荔枝、百合、向日葵。只想母亲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母亲节她没能完整地陪母亲,端午节她做到了。那些人,不会让她每个节日都过得安生。但至少今天,他们输了。不是他们不够狠,是她今天不想看他们。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关掉了工作群的消息提醒,没有看那些让她焦虑的消息。她只是陪母亲吃饭、散步、包粽子、看电视。
那些人,能控制她的工作,控制她的项目,控制她的行踪,但不能控制她的心。她的心在哪里,她说了算。
她翻过身。
今天,她赢了。
明天,他们还会来。
但她不怕。
她闭上眼睛。
端午节过去了。
她还在。
那些人还在。
她睡了。
天亮了。
她起床。
新的一天。
她拿起那部诺基亚。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短信。
她把它揣进口袋。
推开门。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
她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