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萍端着咖啡进来,看到那份邀请函。
“主任,您要去吗?”
“去。”
“您打算讲什么?”
“讲那件事。从头到尾。从姜华蹲下来拍照的那一刻,到他的照片出现在不良网站上,到我们出台管理办法。从头讲到尾。不煽情,不诉苦,只讲事实。”
刘萍把咖啡放在她手边。
“主任,您又要被很多人议论了。全省妇女维权工作会议,来的都是各市妇联、各单位的女性干部。她们听了您的经历,会怎么想?有些人会同情您,有些人会觉得您在博眼球,有些人会觉得您不该公开讲这些事。您不担心吗?”
“担心。但该讲还是要讲。如果我的经历能让她们少受一点伤害,那就是值得的。她们不需要同情我,她们需要知道——遇到这种事,可以怎么保护自己,可以怎么追究对方。我讲这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们。”
七月十六日,周二。省城,会议中心。杭慧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了人,有各市妇联主席、各单位的妇委会主任、还有省直机关的女干部代表。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长发盘起来,没有化妆。讲台上没有讲稿,只有一个麦克风。
“各位姐妹,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一段经历。”
台下安静下来。
“今年三月,省电视台来我们开发区拍宣传片。摄影师在拍我的时候,蹲在办公桌侧面,从低角度拍摄我的下半身。我发现后要求他删除,他删了。但后来我才知道,他删之前已经用手机翻拍了那些照片,上传到了不良网站。”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我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没有穿得不妥,我没有摆出不雅的姿势,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在拍我。我只是在办公,在处理文件。但他用他的镜头,把我的办公桌变成了他的猎场。”
她的声音很平静。
“后来,我们报了警。那个摄影师被抓了,判了一年六个月。他的电脑里发现了几千张偷拍照片,涉及几十名女性。他不是第一次作案,他是惯犯。他利用工作的机会,利用职务的便利,用镜头侵犯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她的目光从台下扫过。
“这件事之后,我们开发区出台了一个《公务拍摄活动管理办法》。摄影师来拍摄,必须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拍摄现场必须有纪工委的人全程陪同。拍摄结束后,所有素材必须当场拷贝,摄影师不得私自保留。这个办法,现在全省推广了。”
她停了停。
“我讲这些,不是想让大家同情我。是想告诉大家——被偷拍不是你的错,是你被侵犯了。你有权利追究,有权利愤怒,有权利把那个人送进监狱。不要忍,不要沉默。你忍了,他还会去拍别人。你沉默了,他还会继续作案。”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不是礼节性的,是发自内心的。
会议结束后,很多人围过来。有人拉着她的手不说话,只是流泪;有人递给她名片,说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找她;有人小声问她那些照片现在还在不在网上;有人只是说了句“谢谢你”。
杭慧一一回应。她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能帮到多少人,但她知道,至少今天,台下那些人听到了。她们知道了有这样一个管理办法,知道了被偷拍不是她们的错,知道了可以报警,可以追究。这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江州已经是晚上。杭慧没有回安全屋,而是去了河边。河面上有月光,银白色的,碎成无数片。她坐在那块石头上,把鞋脱了,光脚踩在草地上。草有些湿,凉凉的。她想起白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不是你的错”。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终于可以对着几百人说出口。
手机亮了。是刘萍发来的微信。
“主任,您今天的发言,有人在群里转发了。好多人说您勇敢。也有人说不该公开讲,说这是您的隐私。您怎么看?”
杭慧回复:“隐私被侵犯了,讲出来就不是隐私了。讲出来,是为了让别人不再被侵犯。”
她关了手机,望着河面。水在流,不管她来不来,它都在流。她也一样。不管那些人怎么说,她都在往前走。
七月二十日,周六。杭慧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公安厅的函。大意是:姜华案中涉及的偷拍照片,公安机关已尽力追查,目前确认大部分已经从相关网站删除。但由于部分照片被下载后二次传播,无法保证所有副本都已清除。公安机关会继续追查,如发现新的传播渠道,会依法处置。
杭慧看完,把函放进抽屉。那些照片还在,她知道。也许永远在。但它们存在的意义已经变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