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周四。开发区的公务拍摄管理办法实施已经一个月了。刘萍整理了一份执行情况报告,放在杭慧桌上。
“主任,这一个月,我们一共接待了七批拍摄。四批记者,两批宣传片摄制组,一批企业宣传拍摄。全部按照新办法执行。七批摄影师都提供了无犯罪记录证明。拍摄现场都由纪工委全程陪同。素材全部当场拷贝存档。没有发现任何违规行为。”
杭慧翻着那份报告。
“摄影师有没有抱怨的?”
“一开始有。后来没有了。他们说,你们开发区的规矩最严,但也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他们说,以前去别的单位拍,也担心被怀疑手脚不干净。你们把规矩定在前面,大家按规矩来,反而省心。”
杭慧合上报告。
“好。继续执行。”
八月一日,周四。杭慧在办公室里接待了省妇联的一个调研组。她们来了解公务拍摄管理办法的执行情况,以及杭慧在全省妇女维权工作会议上的发言反响。调研组组长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慢。
“杭主任,您那天的发言,我们收到了很多反馈。有人说您勇敢,有人说您坦诚,也有人说您不该公开讲这些事。您怎么看?”
“张组长,如果我不公开讲,那些人会以为被偷拍是受害者的错。她们会在网上评论‘她自己不注意,怪谁’。她们会问‘你为什么要穿裙子’。她们会说‘一个女人当领导,麻烦就是多’。我公开讲了,她们才知道,不是我的错,是偷拍者的错。是制度的漏洞,是管理的缺失。我们后来补上了这个漏洞。别的单位也可以补。这就是公开讲的意义。”
张组长点了点头。
“杭主任,我们想以您的案例为基础,起草一份全省女性干部安全防护指南。您方便提供一些材料吗?”
“方便。我让刘萍整理。”
八月十日,周六。杭慧在安全屋里整理那些旧文件。她把关于姜华案的所有材料——报案回执、立案通知书、判决书、管理办法、执行报告、全省推广的文件——全部装进了一个档案盒。盒子上贴着标签:“姜华案,2019-2020。”她把这个盒子放在书柜的最上层。不常看到,但知道它在那里。
那些照片可能还在某个人的硬盘里。但她不在意了。她在意的是那些因为她的案例而出台的制度——无犯罪记录证明,现场监督,素材当场拷贝。这些人都会留在这里,比她在这里的时间更久。
八月十五日,周四。杭慧在办公室接到省电视台的电话。对方说想拍一个专题片,反映全省机关改进工作作风的成效,其中一部分就是公务拍摄管理办法的推行。他们想采访杭慧,问她愿不愿意出镜。
“可以。但摄影师我要指定。请上次那位王静来拍。她是女的,我放心。”
“没问题。我们安排王静负责这个片子。”
八月二十日,周二。王静带着摄制组来了。这次是两个人,一个摄像,一个录音。王静还是老样子,短发,素颜,说话干脆。她架好设备,把镜头对准杭慧。
“杭主任,我们就正常聊。您不用看镜头,就当我不存在。”
杭慧坐在办公桌前,阳光从超白玻璃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得很。王静问了几个问题——管理办法出台的背景,实施过程中遇到的阻力,对全省推广的期望。杭慧一一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王静问:“杭主任,如果现在再遇到类似的事,您还会像当初那样处理吗?”
杭慧看着镜头,沉默了几秒。
“会。但不会像当初那样害怕了。当初是硬撑着,现在是真的不怕了。”
王静没有追问。
拍摄结束后,她走到杭慧面前。
“杭主任,您最后那句话,说得特别好。当初是硬撑,现在是真的不怕了。很多人从受害者变成维权者,都是这个过程。不是一开始就不怕,是撑过去了,才不怕。”
八月二十五日,周日。专题片在省电视台播出了。杭慧没有看。刘萍看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把视频链接发给了她。
“主任,您没看吧?拍得挺好的。王静把您的镜头剪得很好,没有过度煽情,也没有刻意回避。就是一个干部在讲自己经历的事。您要不要看看?”
“不了。”
杭慧没有点开那个链接。她不需要看。她经历过的,比镜头里展现的多得多。镜头只能拍到她平静的表情,拍不到她深夜失眠时盯着天花板的眼睛。镜头只能录下她说的话,录不到那些话在法庭上回荡时的重量。
但这样就够了。制度已经在那里了,办法已经在那里了。她不需要再出现在镜头里。
八月三十日,周五。杭慧在办公室里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姜华的母亲。她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