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亡羊补牢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淡的释然。

    “但我就是没想过去死。”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因为我知道就算要死,也得先受军法处置才行,在那之前,我必须把剩下的人都带回去。”

    他看着叶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我带着那一万残兵,从夜煌城一路辗转八百里,翻山越岭,走了整整十几天,最后终于活着回到了武国境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十几天里,我脑子一片空白,可我更怕那些跟着我的人,最后连一个带他们回家的人都没有。”

    夜风从谷道里灌上来,吹得他鬓角的碎发在风中飘动。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亮得象两团被压在灰烬下的、快要熄灭却还在燃烧的火。

    “叶川,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杀,那是孬种才干的事。”

    他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象钉子一样钉进叶川的心里。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我们这些残兵败将带离这鬼地方,活着带回西洲边境。”

    “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不能让好不容易活着的人再度去死!”

    叶川沉默不语。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营地深处,那些缩在寒风中的士兵们,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他们望着这边,望着那道站在岩石边的、狼狈的、摇摇欲坠的身影,望着那个带着他们从羽霜出发、走进逐日谷、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年轻人。

    一万多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他,象一万多盏快要熄灭的灯,在等着有人来添一把柴。

    叶川缓缓转过身。

    他对上了那些目光。

    他看见一个断了左臂的校尉靠在岩石上,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可那双眼睛始终望着他。

    他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谁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脸被烟熏得乌黑,只有一双眼睛是白的,那白色里有泪光,却没有绝望。

    他看见一个老兵坐在人群最前面,头发花白,满脸沟壑,手里还攥着那柄卷了刃的长矛,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眼睛红得象兔子,却没有哭。

    一万多双眼睛。

    一万多条跟着他从西洲走出来的活人……

    叶川深吸一口气,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好,我发誓——”

    那声音沙哑,沙哑得象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象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一定把你们带回家。”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甚至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风,还在从谷道里灌上来,吹得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吹得那些藏在眼底的泪光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星。

    楚秀英看着他眼底那团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却怎么都不肯熄灭的火,忽然笑了。

    “这才象话。”

    他转过身,面向营地深处那些士兵,声音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低沉的、沙哑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铁与火的气息。

    “都听见了?叶先生说了,带你们回家!都他娘的打起精神来,别一副死了娘的样子,丢人!”

    没有人笑,可那些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来了一些。

    楚秀英转过身,走到叶川面前,伸出手。

    “接下来怎么办,你说了算。”

    “先清点粮草。”叶川的声音还在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比方才稳了几分,“看看还能撑几天,

    再查探将士伤势,我必须确认军队能否还有一战之力,然后派斥候去探听敌军消息。”

    “最后我要知道有多少人落入了大干军手里。”

    “天亮之前我要尽可能了解更多的情报。”

    “如果你们还愿意相信我,就按我说的去办,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

    楚秀英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