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疏祈对著空荡的锻造台静坐半日,索性翻出了天下订单录。从前王侯將相的重金委託他多是瞧不上眼,如今却刻意放宽了规矩,挑了批精工人偶的订单。
这一来能打发时日,不至於显得自己这个神级人偶师整天无所事事太掉逼格,二来从选材备料到打磨粗坯,桩桩件件都能让岁柏搭手,也算是培养感情了。
神级人偶师重启接单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权贵世家、宗门望族,纷纷携重礼奔赴苍山。
往日清净的山道一时间车马络绎,宾客往来不绝。所有登门的人,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岁疏祈身侧那道挺拔的身影上——那便是岁柏,世间唯一一尊拥有完整自主意识的人偶。
初见之人无一能凭肉眼辨出他的人偶身份。他身姿如玉树临风,眉眼是岁疏祈亲手雕琢的清绝,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应答温润清朗,眼底似有鲜活的情意流转。
寻常人偶哪怕是天级战偶,也终究带著匠造的僵硬感,行为刻板神情单一,一眼便能看穿是死物所化。可岁柏不同,他举手投足皆有人类才有的风骨,却比世间大多数凡夫俗子还要通透完美。
惊嘆之声此起彼伏。
“若非早有耳闻,谁敢信这位俊朗青年竟是一具人偶“
“太过不可思议!有灵智、懂人情、知冷暖,简直是造化神跡!“
“岁师技艺冠绝天下,造出的人偶竟能逼真至此,说是天人下凡也不为过!“
讚嘆声縈绕在工坊庭院之间,而人群之中也有几位心思活络的,趁著与岁疏祈閒谈的间隙轻声询问:“岁师技艺通神,既能造出这般完美的灵偶,为何不多锻造几尊若能问世,必是天下至宝。
每每听闻此言,岁疏祈总是坐在竹椅上,语气从容道:“不必。世间灵偶万千,有他一人便足矣。“
这句话落在岁柏耳朵里,让他的灵核像被暖阳照过一般烫起来。
凌曜本就擅长不动声色地撩人,此刻存了刷好感的心思,温柔便更像浸了温水的玉,丝丝缕缕缠得人无处可逃。
锻造台边,岁柏握著刻刀的手势稍偏,他便从身后倾身过去,指尖覆在人偶微凉的手背上,带著点人体的温热轻轻给对方矫正角度:“这里腕子要稳,沉木性韧,用蛮力反而易崩。”
呼吸扫过岁柏的耳尖,温热的触感顺著耳骨一路蔓延到灵核深处,人偶却不敢回头,只垂著眼应一声“是,先生”,可发热的灵核却连带著周身的玉骨木脉都泛起暖意。
工坊订单日渐增多,灵材玉石锦缎药料的採买需求暴涨。岁柏为了给先生分忧,下山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
人偶身著清雅锦袍,身姿卓绝,行走在市井街巷,与寻常烟火格格不入,却每每都能高效办妥所有事宜,將所需之物尽数妥善运回山中。
但无人知晓,岁柏每一次行走在人间烟火里,他心底的执念便会深重一分。
从前步履轻快,只为带回凌曜喜好物件的人偶开始刻意驻足人间的街巷,看遍世间人偶与人的羈绊与別离。
繁华街市的人偶坊热闹喧囂。富商权贵推门而入,指尖轻点,挑剔地挑选著最新锻造的精工人偶,崭新的人偶被锦衣供养,被温柔相待,成为主人新的掌心珍宝;而那些稍稍老旧、技艺滯后、或是不慎破损的旧偶,便被毫不犹豫地丟弃在角落蒙尘蒙灰,无人问津。
他见过寻常百姓家,主人会为了拥有一尊能舞剑、能御敌的战偶而亲手遣散了陪伴数年、只会烹茶扫地的侍从偶。那尊旧偶静静立在门口,无机质的眼眸映著主人宠溺新偶的模样无声佇立,如同被彻底遗忘的过往。
他也曾踏足过城郊无人问津的乱葬岗,那是所有废弃人偶最终的归宿。
荒草萋萋,腐木横陈。无数残破的人偶躯体杂乱堆叠,有的断肢缺臂,有的漆面剥落,有的灵核碎裂,早已没了半分生机。它们曾经也是被人精心挑选的伙伴,陪人度过岁岁年年分担琐碎日常,慰藉孤寂时光。可终究抵不过“新旧”二字,抵不过人类永远渴求更好、更新、更完美事物的本心。
旧了,便无用了。无用了,便该被丟弃。
风卷著枯草掠过破败的木躯发出呜呜声,像无数被拋弃的人偶在无声哭诉。岁柏立在荒芜之中,终於不得不承认人偶的宿命便是如此。
依附於人而生,因人喜而存,因人厌而弃。
他是岁疏祈亲手雕琢、亲手赋灵的作品又如何岁疏祈匠心绝世,天赋无双。他能耗费三年光阴为自己琢出一个岁柏,便能抽出閒暇雕琢第二个、第三个更精巧、更完美、更贴合心意的人偶。
今日这些横尸荒草的废偶,便是他来日最有可能的结局。
无边的恐惧吞噬了他所有的温顺,异化了他的情愫,他不要被取代,不要被丟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