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新主登极,老奸发难
    残雪未消,深宫丧钟响彻杭州全城。

    钱弘佐油尽灯枯,终究没能熬过隆冬,龙驭宾天。举国举哀,缟素覆城,依照先王弥留遗命,百官奉年长宗室钱弘倧登吴越王位。

    登极之初,朝野尚有几分新朝新气象。钱弘倧素来刚毅果决,执掌中枢多年,深知朝堂积弊、权臣隐患,继位当日便雷厉风行推行新政。一边重用水邱君整顿六部、清查钱粮,一边逐步裁撤胡进思安插在禁军、州县的旧部,收回旁落多年的宿卫兵权,每一步都精准戳在胡进思一派旧勋的痛处。

    最初两月,朝局尚能勉强稳住。水邱君坐镇朝堂,清流文臣、忠心武将尽数依附新君,边防调度、民生安抚有条不紊,南唐、中原后汉亦遣使吊唁,维持表面邦交平和。钱弘俶恪守先王嘱托,一心安抚地方、调和士族矛盾,内外相辅,看似江山稳固。

    可胡进思隐忍蛰伏,从未放弃筹谋。

    钱弘倧越是收紧权柄、打压旧党,胡进思心中杀意便愈发浓烈。他暗中联络的禁军中层将校、三朝旧臣从未断绝往来,日日搜集朝堂流言,刻意放大新君严苛之处。但凡钱弘倧从严处置贪腐官吏、削减老臣俸禄、裁汰冗余勋贵私属,胡进思便暗中派人在军营、市井散播谣言,称新君薄待元勋、忘先王旧功,有意清算所有前朝老臣。

    短短数月,军中、旧官僚群体人心浮动,对钱弘倧的不满日渐累积。胡进思静待时机,只缺一个发难的由头。

    彼时边境恰好传来急报,南唐整饬水师,频频在江界耀兵挑衅,南疆防务压力陡增。钱弘倧心系边患,召集群臣议事,打算抽调皇城部分宿卫前往沿江增援。

    此令一出,胡进思立刻抓住契机,借机煽动麾下禁军。

    他私召心腹将官,当众危言耸听:“大王年少刚猛,不恤宿卫将士。如今无故要调我等远赴南疆,实则是拆分我等旧部,日后好逐个清算!当年先王倚重我辈镇守宫禁,如今新君视老臣如草芥,再不动手,我等身家性命皆难保!”

    常年被流言蛊惑、又惧怕兵权拆分的禁军将校,被这番话彻底煽动,尽数倒向胡进思。

    一切筹备妥当,胡进思选定一日深夜,宫中防备最为松懈之时,发动宫变。

    夜半三更,皇城之外甲胄响动,数千忠于胡进思的禁军悄然合围宫门。城门守将本就是他旧日门生,未做丝毫抵抗,直接打开城门,叛军蜂拥而入,迅速封锁所有殿宇、道口,隔绝宫内宫外一切联络。

    值宿侍卫猝不及防,仓促抵抗,奈何兵力悬殊,片刻便溃散被俘。整座皇宫顷刻落入胡进思掌控。

    水邱君闻讯,急忙率少数亲卫赶往正殿护驾,半路被叛军截住围困。胡进思立于灯火之下,面色阴狠,当众历数“钱弘倧严苛寡恩、轻慢元勋、穷兵耗民”数条罪名,勒令水邱君即刻退下,否则格杀勿论。水邱君孤身无援,眼睁睁看着叛军占据大殿,悲愤落泪,却无力回天。

    内殿之中,钱弘倧方才披甲起身,还未及调动心腹兵马,叛军已然冲入寝殿。

    胡进思带甲持刃立于阶下,全无半分人臣礼数,厉声逼迫钱弘倧退位:“大王登基以来,苛待老臣,失朝野人心,边境将士多有怨怼。为保全吴越社稷,臣等不得已,只能请大王退位静养!”

    钱弘倧怒目横视,厉声斥责其犯上作乱、辜负先王托付,奈何身边侍从寥寥,全无反抗之力。周遭叛军甲兵林立、刀枪映火,大势已去,再无转圜余地。

    一夜之间,江山易手。

    胡进思当众宣告废黜钱弘倧,将其软禁于别宫,严加看守,断绝一切对外联络。次日清晨,召百官入朝,强行推举性情温厚、易于掌控的钱弘俶登上王位,自己以定策元老之尊,总领禁军、把持中枢政务,昔日被钱弘倧收回的兵权、人事权尽数重回其手。

    朝堂之上,一众依附胡进思的旧勋弹冠相庆;忠心于钱弘倧、水邱君的文武百官人人惶恐,敢怒而不敢言。水邱君虽身居高位,却处处受胡进思掣肘,政令难行,只能隐忍避祸,保全自身,静待变局。

    短短数月的新朝统治,转瞬轰然崩塌。

    放眼四方,外部局势依旧暗流汹涌。

    中原后汉君臣裂痕彻底撕裂,郭威在河北积蓄重兵,改朝换代的风暴近在咫尺;南唐见吴越大乱,暗自加重沿江兵力,伺机窥探疆土;闽国各地割据势力互相攻伐,东南边境流民不绝,防务持续承压。

    内有权臣独断、前君遭囚、朝堂分裂,外有强邻环伺、边境不宁。

    钱弘俶被迫临危继位,坐于空荡荡的王座之上,望着阶下一手掌控禁军、气焰滔天的胡进思,心中满是无力与沉重。

    先王钱弘佐耗尽一生心血铺下的制衡格局,仅数月便被一朝倾覆,吴越再度坠入权臣专政的危局之中。前路昏暗,风雨再起,这位素来仁厚的新王,将要在权臣的挟持、内外危机的夹缝之中,艰难守护钱氏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