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残灯卧龙,奸老构隙
    隆冬暴雪连日不歇,鹅毛大雪层层堆叠在皇宫飞檐、丹陛之上,天地间一片惨白,寒气穿透厚重帷幔,直侵内殿御榻。

    钱弘佐卧于锦榻之上,早已无法起身,连日咳喘呕血,耗尽一身元气。太医每日轮番诊脉,出来后皆是垂首暗叹,私下密告近侍,君王油尽灯枯,气息游丝,早已是命在旦夕,只凭一口心气吊着,撑不过三五日光景。

    殿内药味浓郁,混着淡淡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偶有片刻清明,钱弘佐睁着眼,脸色蜡黄如纸,唇瓣常年凝着血痂,稍一开口说话,便止不住胸口翻涌,帕子捂上去,总能洇开大片猩红。往日执掌朝堂、对阵南唐、制衡四方的沉稳锐气,尽数被重病磨去,只剩下无尽疲惫与放心不下的忧思。

    他心里透亮,自己一去,吴越立刻要迎来天大难关。此前他有心属年长刚毅的钱弘倧承接大统,以雷霆手段压制朝堂旧勋、应对四方乱局,这份偏向,早已让三朝元老胡进思如坐针毡,二人与砥柱重臣水邱君的矛盾,彻底摆上台面,再无半分遮掩。

    水邱君一心稳固新朝根基,认定乱世需强君主事,处处配合钱弘倧整肃吏治、收回旁落权柄、裁抑老旧官僚的特权,朝堂议事之时,但凡胡进思一众勋臣搬出旧制阻挠新政、掣肘中枢,水邱君必当庭逐条辩驳,字字以社稷安稳为先,丝毫不肯退让。

    胡进思心中积怨早已深植骨髓。他清楚钱弘倧素来厌弃权臣干政,一旦登基,自己与一众依附他的旧臣必会被削权弃用,多年积攒的人脉、兵权、威望都将化为泡影。相较杀伐果决的钱弘倧,性情宽柔、待人温和的钱弘俶更容易拿捏,若是能扶持弘俶上位,他便能以定策元老身份独掌辅政大权,重蹈昔年章德安把持朝局的旧路。

    往日还只是朝堂政见之争,如今君王卧床不起、国本悬而待决,胡进思再不愿隐忍,暗中的筹谋骤然加急。

    白日朝堂之上,两派对立愈发尖锐。

    水邱君联合一众新锐文臣、忠于宗室的武将,屡屡上书,言明钱弘倧年长干练、久掌中枢,历经内忧外患,堪当社稷重任,恳请君王早下遗诏,立定传承;

    胡进思则串联一众失势旧臣、禁军旧日部将,频频当庭发难,刻意夸大钱弘倧行事严苛,渲染其登基后会大肆清算老臣、动摇朝堂根本,又一味称颂钱弘俶仁厚爱民,暗地散播废长立柔的论调,处处与水邱君针锋相对。

    言语争执之下,文武百官自动分成两拨,殿内气氛紧绷到极致,每一次朝议都暗藏刀光,文武隔阂、新旧仇隙愈演愈烈。

    朝堂的暗流,尽数传入内殿。

    这一日钱弘佐难得神智清醒,听闻内侍转述殿中两派对峙、胡进思暗中笼络禁军、私会旧僚的消息,心口骤然剧痛,一阵剧烈咳嗽袭来,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被褥,染红大片锦缎。

    贴身内侍慌忙递上温水与干净锦帕,待咳喘稍稍平息,钱弘佐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当即传旨召钱弘倧、钱弘俶、水邱君三人入内殿密见。

    三人快步踏入寝殿,见君王形容枯槁、气若游丝,皆心头一酸,屈膝跪伏榻前。

    钱弘佐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呼吸,目光先落在钱弘倧身上,满是托付:“乱世浮沉,内有权臣窥权,外有强邻环伺,闽土崩坏,中原后汉乱象丛生,郭威手握重兵,大变只在朝夕。唯有你性子刚直,能镇奸邪、固边防,孤心中早已属意你承继王位。”

    话音一转,他看向身侧垂首的钱弘俶,语气温和几分:“你天性仁善,擅长安抚民生、调和人心,往后定要尽心辅佐兄长,宗室同心,方能保全吴越万里疆土。”

    最后,他望向水邱君,眼底满是恳切嘱托:“胡进思权欲深重,如今孤病危,他必定铤而走险,想方设法阻挠弘倧继位。你是孤最信任的老臣,务必护住宗室,稳住中枢,制衡逆臣,莫让吴越再起内乱。”

    一番话耗尽君王仅存气力,话音落下,他再度掩口剧烈咳血,身子微微颤抖。

    三人含泪叩首领命,心底沉重如山。

    走出寝殿之后,水邱君立刻与钱弘倧商议对策。钱弘倧神色冷肃,当即暗中调遣心腹兵马,悄悄接管皇城四门、宫内宿卫,分化肃清禁军之中胡进思的旧部;水邱君则坐镇六部,稳住朝中清流官员,封锁流言,严控京中官吏私下往来,层层设防,防备胡进思趁机作乱。

    可胡进思耳目遍布朝野,很快便探查到宗室与水邱君暗中布防的动作,危机感彻底压垮了他最后的顾忌。

    当夜,胡进思闭门于府邸密室,召集一众心腹旧将、老旧官吏密议。烛火昏暗,映照一众人心怀叵测的面容,他沉声开口,定下全盘谋算:

    “如今主上命不久矣,钱弘倧有宗室、水邱君撑腰,若等遗诏一出,我等再无立足之地。不如趁龙驭宾天之前,暗中掌控宫禁,届时当众进言,改立弘俶,若是钱弘倧不肯退让,便即刻调动私属禁军,封锁大殿,强行制衡中枢!”

    一众旧臣本就不满新政削权,闻言纷纷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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