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脆弱的善良
    江望月才没有不好意思。

    她看起来像是来问责的,但是我妈感觉不到。她对于小孩向来有一种义不容辞的温柔。对赵欣欣是这样,对风旷也是这样。

    江望月伪装的也很好,最起码在面对我妈时,她的笑容里还带着恰好的歉疚。

    她笑起来的弧度都很完美,是我对着镜子拿着量角器都复刻不出的程度。

    江望月微微欠身,她说她拿了东西就走,不会打扰我们的休息。江望月的动作看起来是在寻找可以换的拖鞋,我没有动,我妈让江望月直接走进来就行。

    “就当自己家。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吧,没事儿的。”

    江望月顺从地点头。

    我看清了她的平淡,她从一开始就没想换鞋,她只是装作客套一下,她的戏演的很全面。

    我妈对江望月的印象很好。她问我怎么之前从来没有听过江望月的名字。

    因为我和江望月一直都不熟。现在也不是朋友关系。

    江望月听到了,她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阿姨,我平常不在学校里。我是学校文学社的社长,李芷是我的社员。”

    我妈对我加入文学社这件事持否定态度。她觉得我把时间浪费在了无意义上的事情。她觉得如果我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我的排名会像火箭一样窜到前面。

    我到现在都记得在高中时我和我妈的争吵。

    那是我原汁原味的人生,我疲倦、迷茫,夹在学习的压力和家庭的争吵之间,我越想表现得完美,就越把自己逼到了牛角尖上。那个时候我对妈妈的爱和恨的重量是一样的,我觉得她应该能理解我的天赋,能支持我的创作。我把她想成专属于我的天神,她该了解我的一切,她该承认我的与众不同,然后她该指引我。

    因为她是我的母亲。

    我鼓起勇气把我的周记拿给我妈看。我的每篇周记都有语文老师批阅的“优”,她还会写下评语,她说,李芷,不要停笔,你的思考会引领你走向一条光明的未来。

    我妈没有打开我的周记。她用那种疲惫失望的眼神看着我,她的手机亮着,界面上是我的成绩单。

    她叫我的全名。

    她说,李芷,你不是个小孩儿了。你能不能自立一点,为自己想一想以后。妈妈能陪你一辈子吗?你现在的成绩根本上不了本科。你能不能少弄那些没用的东西?你的心思能不能往学习上靠靠?

    话说到这里,交流成了无意义的尝试。我在那一刻知道我和我妈妈之间横亘着一堵墙。我摸不到形状,看不到具体是用哪种砖砌出来的,但我就知道它存在,并且我无法拆除。

    我丰沛的表达欲变成枯水,蒸发后无法流动,只能以沉默来击沉所有期望与失望。

    在被盛越抄袭后,我尝试着向我妈诉说“我的一个朋友”的遭遇。

    那时候我妈一直在加班,她正好到了向上升的关键时期,她半个月都没有休息过。她对于我提出的设想很不耐烦,她告诉我不要卷进“我的朋友”的麻烦事里。

    “好好上学不整那些杂七杂八的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了。你那个朋友也是没事儿找事儿。”

    话已至此,我已经不能挑明我就是我那个不存在的朋友了。

    所以我孤注一掷,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江望月身上。我看着江望月在浅水区溺水时,我的心里涌起了非常复杂的感情。我清楚那是我帮助江望月的最佳时机,我庆幸于有这样的时机出现,也唾弃于自己竟然会这么卑劣,居然会产生庆幸这种情绪。

    浅水区的水只到我的小腿,而且我会水。所以我毫无负担地,用力地拽起了江望月。江望月因为呛了水而不辨方向,她向各个方向攻击空气,有消毒水味儿的泳池水,还有我。

    江望月的力气很大。我救了她之后回家照镜子,发现我的眉骨青了,肿的发热发胀。

    因为我身上的淤青,我和江望月之间,不是施舍。我救了她,作为回报,她也该救我。

    我的希望指向我的妈妈,回应希望的却是江望月。命运就是这样喜欢做一些恶作剧,最开始看起来让人绝望,经过时间的修饰之后就变得无伤大雅,不会成为嵌在头骨里的钉子。

    ——爱根本不是安慰物,而是头骨中的一枚钉子。

    威廉·卡洛斯·威廉斯说的。这是个二十世纪的诗人。

    我高中的脑袋里到底储存了多少东西?怪不得我当时觉得每天都很累,活着就已经超负荷了。

    我妈应该也很累。现在很晚了,她才下班回来。我能看到她眉头上竖着的纹路,她抿着唇,疲态尽显。

    我等着我妈抱怨我又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了多少时间。可是我妈只是微微弯了下眼睛。

    “我们家李芷语文可好了。好到都显得有点儿偏科了。她写得不错吧?我和她干妈都觉得她以后能当个编剧或者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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