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她吃饭的时候就想说的,梯子都搭好了,奈何姨丈从中横插一脚,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她的计划。
眼看俩人就要走了,姨妈不得不再次开口。
林屿没有拒绝,平静地说了声:“好。”
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是拒绝了,明天、后天、大后天……姨妈会变着法儿地叫他来家里吃饭,与其那时候闹不愉快,倒不如现在开诚布公得好。
他不想这么被动。
“等我一下。”他冲陈潮说。
话刚落音,陈潮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眼神直直地盯着他,好像前面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想他就这么跳下去。
“没事儿。”林屿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似在安抚,“我马上回来。”
“我就跟小鱼儿说两句话。”姨妈也说,“不会太久。”
如此,陈潮才缓缓松开手,却仍看着他:“我就在这儿等。”
“走,进去说。”姨妈指着那间刚空出来的客房说。
说是为林屿准备的,但此刻床上却堆满了那俩兄弟的东西——衣服裤子、鼠标键盘、游戏手柄,就连刚刚摔碎屏的手机,也横插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姨妈一见,倒吸了口凉气,三两下就把那堆东西清到了一边,给林屿清出了块空地:“坐。”
林屿顿了顿,就着床沿坐了下来。
虽然在这儿间歇性地住过一段时间,但林屿对这儿一点感情都没有,甚至还有点排斥。
他从来没把这儿当过“家”。
这儿也从来不是他的“家”。
从进来到坐下,林屿就觉得自己身上没一处是舒服的。
不仅因为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菌味,更因为陈潮没在边上,让他感觉很不习惯。
他迫切地想要离开,于是乎刚坐下,就着急开口:“姨妈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哥还在外面等我。”
姨妈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情绪,却不打算有话直说,而是顺着他的话聊起了陈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隔壁陈家湾那个没人管的野小子吧。”
林屿看着她,没说话,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陈潮。
“当初我跟你爸说让志北志南寒暑假去你家住一阵儿,他推三阻四,”姨妈坐在床的另一端,语气变得有些刻薄,“现在收了这么个没人要的野小孩让你认他做哥,你说他这不是荒唐吗?自己家人不管,跑去接济一个外人。”
一听“野小孩”这三个字,林屿脸色“唰”地就冷了下来。
“陈潮他不是野小孩。”他冷冷地说,“姨妈,你要是叫我来就为说这个的话,我看大可不必。”
“姨妈不是这意思。”姨妈赶紧解释,话锋一转,忽又变得委屈起来,“我就是觉得你爸这事儿做得欠妥。你说两个跟你有血亲的弟弟他不管,跑去管一个……别人家的孩子,你要是姨妈,你能忍吗?我好歹是你亲姨妈,是他妹妹!他就从没想过要帮衬一下我!”
林屿一怔,瞬间有些招架不住。
“小鱼儿,姨妈怎么说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姨妈细声细气地说,“你妈在那会儿,她无论大事小事都想着我,咱两家是亲得不能再亲了!要不是你爸不争气,做生意失败,她怎么会……突然去世,咱两家又怎么会断了来往。”
“姨妈,”林屿叫了她一声,“死者为大,别提我妈。”
“哎呀,姨妈就是一时没控制住,你别往心里去。”姨妈说着,叹了口气,眼眶有些湿润。
“小鱼儿,”她缓缓地说,“姨妈叫你来并不为别的,就是想让你多想着点你俩弟弟,毕竟你们是血亲。姨妈知道,他俩资质平平,学习不好,态度也不端正,让你帮他们补课是委屈你了。但……姨妈实在是没办法了呀,家教请也请了,补习班也上了,都没用。”
“可我帮他们补习也没见效啊。”林屿忍不住说,“我能教的都教了,能做的都做了,他们自己不肯学。”
“有用的有用的,”姨妈狠狠点头,语气中透着期待,“你成绩那么好,又是一中的招牌,你比谁都管用。”
她一边说,一边急切地走过去,抓起林屿的手,紧紧握着。
“你放心,只要你帮姨妈继续辅导他们,姨妈一定狠狠抓他们!”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明年他俩就中考了,姨妈不指望他俩能上一中,就怕连普高都考不上,只能去读中专……那一辈子就看到头了啊……你姨丈就是中专毕业,你看看他现在……姨妈得为他俩早做打算啊。”
她越说越激动,到后面声音都打颤了:“小鱼儿……姨妈就指望你了啊!”
林屿没说话,双眼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那道白墙,不知在想什么,没一会儿,就见他鼻尖和眼尾都泛起了红。
像是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