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蒙走在最前面。扳手别在腰间，手电筒照着脚下。
李伟跟着，指挥棒插回腰带，双手扶树干借力。
01124在最后面。脚上是张叔留下的四十二码男式拖鞋，大了三码，每一步都得刻意抬脚，防止鞋子甩出去。
没人让他换。他自己穿上的。
树冠太密，手电筒散了一片白光，五米开外全是黑。张蒙不靠眼睛，靠脚底——坡度渐缓，就是快到了。
十八分钟。
屋檐出来了。
比照片里更旧。青瓦碎了三片，拿油毡补著。木门没有门框，直接钉在砖墙里，门扇翘著一角，缝隙透出一道黄光。
灯亮着。
张蒙停下脚，侧耳听了五秒。
没有声音。不是电灯。煤油灯，光偏黄，角度低。
推门。
门轴嘎吱响了一声，不重，像个累坏了的东西叹了口气。
一个人住的屋子。十五平米，灶台靠右，单人床靠左，中间一张矮桌。桌上一盏马灯，旁边一个搪瓷碗。
碗里盛着大半碗饭，上面盖著一片白菜叶，防尘。
张蒙伸手碰了一下碗壁。
烫手。
刚盛的。
他把白菜叶放回碗里，视线移到桌面正中央。
一张纸。a4，折叠过，展开铺满。用马灯底座压着一角。放得很正，像知道有人要来，特意摆在最醒目的地方。
螃蟹爬的字。
张蒙站着看。李伟凑到旁边。
01124留在门口，拖鞋踢掉一只，又重新踩回去。他抬眼扫了一下那碗饭，没进来。
张蒙目光没停。往下走。
。最开始以为是个组织，后来以为是某个活得太久的个体。都不对。
字到这里断了一行。重新起的笔。像写完这句话之后停了很久，想清楚了才接着往下写。
。没有意识，但有目的——把所有经过它的信号归拢、存住，不让任何一段信息彻底消失。
李伟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吸了一口气。没出声。
张蒙翻到纸的下半段。
。公司以为自己在用工具。协议在用公司。
。根也在跑这套东西，只是根自己不知道。
这段话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管线断了，甲方的指令还能传进来。不是有人在发号施令。是程序在自动执行。触发条件满足了，自毁、回收、清场就会启动。无人值守的机器，最难关。
01124忽然开口。
。我妈跟我说过一件事。
他扶著门框，声音不大。
。但他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张蒙没抬头。
手电筒照着桌面。张蒙继续往下看。
鼻压变重了。字迹粗了一圈。
。它只存信号，不存实体。情感偏移超过阈值的东西，它判定为损坏——损坏的东西，它不追踪。
。我也不知道。但她不在它的管辖范围里了。
张蒙的目光在这段话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最后一段。
字迹变得急了，几个字叠在一起，笔尖划破了纸面。
。底盘铸造阶段，有人把一段管线胚料铸进了承重梁。
。但只认成分不认功能。根找到胚料，就会往里长。
。我用了十分钟。刻的是底盘里胚料的延伸走向。
。根沿着胚料扩张完成的时候，刮痕会变绿。
。那辆车就是一个移动节点。你每开一公里，根往外延伸一公里。
最后一行，字缩小了。
。写了你也不认识我。
张蒙把纸折好。两折，塞进裤兜，和蓝色封面笔记本挤在一起。
屋里安静了一段时间。马灯火苗跳了两下。窗外有虫叫。
。张蒙拿起手电筒。
张蒙走出门。下山的速度比上来快，脚步踩得稳。01124跟在后面，拖鞋踢踢踏踏，在腐叶上发出潮湿的闷声。
11路停在碎石路尽头。引擎没熄，怠速的突突声在山谷里传出去很远。
张蒙绕到车头，蹲下，手电筒朝底盘照进去。
承重梁是灰黑色的铸铁，二十年的锈。但靠近中轴线的那一段，纹路不同。颜色更深，泛暗绿，像有东西从金属内部往外渗。
他把手贴上去。
暖的。不是引擎传导的余温。是从里面散出来的，均匀，持续。
活的温度。
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土，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