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个笔记本。
a5大小，蓝色硬壳封面，文具店里两块钱一本的那种。四角磨秃了，中间鼓起来，夹了太多东西撑的。
翻开。
螃蟹爬的字。
和备忘录最后那页的笔迹一模一样。不是像。是同一只手写的。横不平竖不直，撇像鸡爪子刨的，捺像拖把拽的。他爸写字就这德行。他妈改了二十年都没改过来。
第一页右上角标著日期。两个月前。
。体况正常。晚上吃了两馒头一碗粥。不吃辣。记住了。
。到的时候腿抖。传送过程应该不好受。烧了热水让她泡脚。水温42度，她自己说的，不能再高。
。血压偏高。去镇上买了个电子血压计，30块。早晚各量一次。她自己掂量，不用盯。
张蒙一页一页往下翻。
每条记录格式一样——编号、年龄、体况、饮食。字潦草，信息不少。有些条目后面加了括号。
。认床。多铺了一层褥子。
。镇上没有米粉店。买了方便面。她嫌弃了。
。没劝。等她哭完倒了杯水。温的。
张蒙的翻页速度没变。一页两秒，不快不慢。
他在看的不是故事。是工作日志。
一个靠不靠谱的人，看他的记录就够了。不需要遗言，不需要煽情。记录写得细，人就靠谱。
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位置。日期是三天前。
。到时手上有面粉。在做饭，做到一半被拉来的。打了盆水让她洗手。她问儿子在哪。说在路上了。
空了两行。
字变小了，笔画断了又续。墨水颜色也变了，从蓝色变成黑色——换了支笔。可能蓝色那支没墨了。
。不是撤。是全清。包括我。
。第三块砖。管线接口里有东西。给张蒙。
。老头子说这孩子犟。犟的人靠得住。
最后一行。
。我是锈。但我是好锈。锈住了就拔不掉。
字迹到这里断了。最后一个笔画的尾端往右拖了一道长痕。
像写到一半被人拽走了。
张蒙合上笔记本。
他蹲在桌子旁边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蓝色封皮上沾著一个指纹——不是他的。大拇指，偏宽，纹路粗。干体力活的手。
李伟站在门口。他看到了张蒙的后背，但没看到张蒙的脸。后背很平。没抖。
十秒之后张蒙站起来了。
01124的母亲开口了。她靠着儿子的肩膀坐在墙角，声音不大，但一个字没含糊。
张蒙转过身看她。
。。说来检修管道。
。中间出去买东西不超过两小时。走之前把门虚掩著——锁从外面搭，里面推得开。路过的人看着像锁死的。
她停了一下。
。盐放太多，头两天跟腌咸菜似的。但他每顿饭都记本子，谁不吃辣、谁要少油、谁血糖高不能喝粥。第三天就调过来了。第七天的菜能打八十分了。
张蒙想起了一件事。
年夜饭。厨房。他妈端著
他爸闷了口酒，没接话。
。往上数三代的亲戚里没有这个称呼。
现在知道了。
不是老同事。是同一个人的另一份拷贝。
01124的母亲想了一下。
。不高。背有点驼。左手食指少半截指甲盖——他说年轻时在厂里被机器绞的。
张蒙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他爸的左手食指也少半截指甲。小时候他问过，他爸说的是同一句话。
复制品连伤疤都复制了。
张蒙没接这句。
他把笔记本塞进裤兜，走向东墙。
灰砖墙根。从左数第三块。手指扣住砖缝边缘，轻轻往外掰。砖松了。不用工具。
砖后面是一段管线接口。旧管线被根系吃干净了，只剩金属套管的外壳还在，锈得发黑，内径拳头粗细。
套管里塞著一团报纸。
他把报纸掏出来。两个月前的《潇湘晨报》，娱乐版，某个选秀节目占了半个版面。谁红了谁没红。这些事在两个月前还是新闻。
报纸里裹着一张sd卡。
灰色。指甲盖大小。没有标签。
。张蒙拿起对讲机。
。什么内容？
。人先上车。
张蒙转身朝门口走。经过01124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男孩蹲在母亲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手背上还有面粉干结的白斑。
女人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