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蒙扫了一眼屋里。十七个女人开始互相搀扶著往门口移动。系围裙的那个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夹在腋下。穿睡衣的踩着地上一双男式拖鞋——四十二码,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张叔的鞋。
她没换别的。穿着这双大了三码的拖鞋走了出去。
11路停在碎石路尽头。钱进站在车门口接人。十七个女人上车的时候他没问任何问题,只是把后排的座椅全部调成半躺,又从行李格里翻出车上备着的几瓶矿泉水挨个发了。
张蒙把sd卡递过去。
钱进插进平板。屏幕亮了。
一个文件夹。没加密。文件夹名——甲方。
三个文件。
第一个:录音。时长四分二十二秒。
第二个:照片。七张。
第三个:文档。标题——管线总拓扑图。
钱进看了一眼张蒙。张蒙点了下头。
录音播了出来。
底噪嘶嘶的,老式录音笔那种颗粒感。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出来了。北方口音,尾音往上翘。和笔记本里的字一样——辨识度高得没法认错。
。造我的时候用的是原件三十岁的数据模板。原件现在六十多了。活没活着不清楚。
。本职是把回收的母本清空数据、重置、再分配。
停顿了一拍。
。没有。刀疤、烫伤、被孩子咬出来的牙印——全在。数据清得掉。肉清不掉。
。。时间长了j0就成了这个地方。
。但查到了他发指令用的终端位置。照片里拍了那个地方。你顺着管线拓扑图追过去就能找到。
录音的底噪变了。背景里多了一种声音,像风穿过管道的呜呜声。他在录这段话的时候,身边的管线正在运行。
声音低了一格。
。你爸脾气比我差。做饭比我难吃。但他比我先生锈。是他教我的——钉子不用拔。自己选生什么锈就行了。
录音在这里断了两秒。然后咔嗒一声。关了。
平板屏幕回到文件夹页面。游标闪了两下。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张蒙靠在驾驶座椅背上。他没有回头,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片密不透风的树丛上。
仪表盘上那株半枯的草冒出了第三片叶子。新叶嫩绿,从焦黄的茎秆旁边拱出来,歪歪扭扭的。
长得不好看。但活着。
钱进点开。
七张。手机偷拍,画质粗糙。角度像是人蹲在灌木丛后面举着手机,手还在抖。
第一张——一栋独立二层小楼。白墙灰瓦。院里停著黑色商务车,车牌清晰。
第二张——小楼后面一条水泥路,通往山坡上一座信号塔。
第三张是特写。信号塔基座上焊著铁牌,喷著编号。
张蒙念了出来。
钱进的手指在平板边框上掐了一道白印。
。管线系统的根服务器编号。
。张蒙把平板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第四张到第七张他没急着看。他点开了第三个文件——管线总拓扑图。
文档载入了三秒。屏幕上展开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路结构图。线路从中心向外辐射,覆盖全国。大部分线路标著灰色——已被根系吞噬。但有一条线标著红色。
红线没在地下。
从湘西山区的某个坐标出发,架在空中,经过三座信号塔中继,终端落在yy-001。
。。地下管线全消化了,这条是唯一幸存的。甲方的指令就从这条线上发出去。
张蒙看了一眼坐标。
距j0直线十二公里。两座山头。
他拿起对讲机。
深渊的回声比上一次弱了,空气干燥,张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沙。
沉默了四秒。
。根走地下。空中的东西,得用别的方式。
张蒙把对讲机放回卡座。
物理的。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01124坐在母亲旁边,手还搭在她手背上。系围裙的女人靠着窗户闭眼。穿张叔拖鞋的那个把脚蜷在座椅下面,拖鞋太大,脚跟露在外面。
张蒙发动引擎。碎石在轮胎底下弹了一地。
钱进愣了一下。没有。钥匙还在01124手里。
。给她把灯关了。
11路从碎石路倒回乡道。方向没有调头。不是往回走,是绕了一圈,朝着两座山头之间的豁口开过去。
后视镜里,j0那栋铁皮屋顶的灰砖房子越来越小。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