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的孩子全睡了。钱进蜷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公文包当枕头,呼吸均匀。张小满坐在车厢中部的台阶上,手里那只织了一半的围巾搭在膝盖上,闭着眼。
李伟没睡。他坐在副驾驶上,座椅调到了最直,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
张蒙从驾驶座上下来,走到车头,点了一根在服务区小卖部买的红塔山。味道不对,他抽惯了红梅。
。李伟的声音从摇下来的车窗里漏出来。
张蒙吐了口烟。你手机号停了一年了。
。
张蒙把烟掐了。才抽两口。
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柴油机咳了两声,稳住了。
。晚上。我在站台上等你来接班。给你发了条短信。
他没说下去。
张蒙把车从服务区开出去,上了匝道。不是继续往北,是往南。
?路不对。
三个小时后,天蒙蒙亮。路驶下高速,拐进s市东郊的老城区。这片地方张蒙闭着眼都能开——当了半年公交司机,11路的线路他碾了几百遍。
始发站到了。
。站牌还在。铁皮的,底座有锈,上面贴著线路图和首末班时间。站台是水泥的,边上有根路灯,灯泡坏了,没人换。
张蒙把车停在站台旁边。引擎没熄。
李伟看到了站牌。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制服裤缝。
张蒙推开车门下去了。
凌晨五点多的站台没有人。对面早餐铺的卷帘门还没拉开,路上偶尔过一辆洒水车。
站台的地面有一道裂缝。新的。从水泥里拱出来的,缝隙里长著一根草茎。
根系已经扎到这里了。
张蒙蹲下来,手指摸了一下裂缝。温的。裂缝里有光。不是金色的,是一种浑浊的、像老电视雪花屏一样的灰白色光。
光在动。
张小满从车上下来了。她站在张蒙身后,看着那团从裂缝里涌上来的光。
。这段管线里有残留物。根消化不掉,正在吐出来。
就像她昨天说的。牛反刍。
站台开始变了。不是物理层面的变化。水泥还是水泥,站牌还是站牌。但空气的质感不一样了。像是有人在这块十平米的地面上蒙了一层纱,纱上投著影。
影像是模糊的。一个穿交警制服的男人站在站牌下面。看不清脸。但站姿很标准——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后移,左手搭在腰间指挥棒上。
岗台站久了的人,等个公交都像在执勤。
影像里的男人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路的方向。
在等车。
。李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张蒙旁边。
影像继续。一辆车从路的尽头驶来。不是公交车。是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车牌被泥糊住了。
影像里的李伟转过头看了一眼面包车,往后退了半步。面包车在站台前停了。车门拉开。两个人下来。看不清脸。但动作很快。
影像里的李伟拔出了指挥棒。他没跑。
站台上的争斗持续了大概四十秒。无声的。影像没有音轨。
四十秒后,李伟倒在了站台上。面包车开走了。
张蒙蹲在裂缝旁边,一动不动地看完了全程。
。。哪有交警在岗的时候跑的。
影像开始消散。灰白色的光碎成颗粒,从裂缝里慢慢沉下去。
但有一小团光没有沉。它从地面升起来,飘在站台上方半米的位置。拳头大小,形状模糊。
。。管线把它截住了,根消化不了这种东西——太完整了。
李伟看着那团光,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李伟的手碰到了那团光。
光散开了。像一棵蒲公英被吹了一口气。无数颗细小的光点飘在站台上空,然后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李伟身上。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里、交警制服的领口上。
李伟的身体抖了一下。很短。
然后他的鼻头红了。不是慢慢红的。是一秒钟之内翻上来的,从脖子根一直窜到眉骨。
。全部。出事那天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这个站台。追的谁。查的什么案子。那辆面包车的车牌号。
李伟深吸了一口气,吸到肺管子发疼。
。面包车后座有两个铁笼子。笼子里有人。
张蒙的瞳孔缩了一下。
。追到这里没追上,就在站台等。我知道它会回来。因为这条路是单行道,它必须绕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