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售票员与袜子
    后排坐着第二批九十二个孩子,大多已经睡着了。有个男孩靠在窗户上流口水,把玻璃糊了一片。

    李伟在副驾驶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像路口啄米的鸡。钱进没睡。他坐在过道前端的折叠凳上,膝盖上摊著排班表,圆珠笔划掉了一半内容,正在空白处重新书写。

    。改成送站路线了。按省份聚类,同省一趟送完。

    。是打了十七年工的人,知道怎么少走冤枉路。

    六点十分,天边泛白。郑州南站收费站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

    张蒙放慢了车速。三个通道只亮了中间一个。栏杆是新的——不对,是像长出来的,金属表面缠着一根嫩藤,叶子还没完全展开。

    栏杆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七中校服,白衬衫扎在裤子里,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马尾扎歪了,黑色皮筋勒得有些松。

    她手里拎着一只灰色毛线袜子。

    张蒙把车停进通道。张小满走到驾驶座车窗前,举起了那只袜子。

    。值班名单上没有我。

    。她把袜子。不需要从头来过了。

    这和他之前的担心对上了——他原本怕张小满走太快、跟不稳。但她没有走快。她等林小满接了班,确认交接完成才上来。

    ?张蒙指了指袜子。

    。上一只被没收了。这只,没人能没收了。

    她把袜子塞进校服口袋,嘴角先是左边动了一下,接着右边也跟上,露出一颗虎牙。

    张蒙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拍。

    张小满绕到前门上车。李伟刚被颠醒,眼睛还糊著,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钱进站起身想让座,被她一把摁了回去。

    。她

    ?张蒙挂挡起步。

    张蒙从储物格里翻出一样东西——公交公司发的塑料工牌,夹子断了一半,上面贴着他自己的旧照片和工号。他把照片纸抽出来翻面,背面是空白的。

    张蒙左手扶著方向盘,右手在空白面上写了两行字:

    姓名:张小满。

    岗位:售票员(实习)。

    他把工牌扔了过去。弄丢扣工资。

    她转身面对车厢,清了清嗓子。

    。第一站,郑州市管城区。请编号00156到00162的乘客准备下车。

    声音从车厢喇叭里传了出来。李伟扭头看了一眼——她没按广播按钮,声音是直接从喇叭里飘出来的。

    张蒙也注意到了,却没有问。

    七个孩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最小的只有八岁,紧紧攥著旁边姐姐的手指头不放。

    11路驶入郑州市区。早高峰时段,电动车从车身两侧钻过。路边煎饼摊的蒸汽袅袅升起,工地围挡上贴著售楼广告。

    但张蒙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路面裂缝里长著草。不是荒地里那种黄蔫蔫的杂草,而是鲜嫩的新芽。人行道砖缝里渗著水,带着淡淡的泥腥气。一栋居民楼的外墙上,空调外机的铁架被一根粗藤缠得严严实实。

    根系在往外走——沿着地下的旧管线、废弃线缆、下水管道,一路渗进每座城市的地基。

    。张小满也在看着窗外。

    。根只吃假的,真的不碰。

    。根把那些吃掉,空出来的地方就会长出真东西——土、水、草。。乳牙掉了,恒牙长出来。会疼一阵,但比原来结实。

    。大部分是数据垃圾,但有时候会碰到完整的记忆碎片。碰到了就吐出来。像牛反刍,嚼完了吐一嘴。

    张蒙记住了这句话。

    管城区建设东路。七个孩子下了车。00156站在老居民楼前仰著头,三楼的窗户开着,一个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著锅铲。

    ?你咋在底下杵著?快上来!面糊了!

    男孩撒腿就跑,跑到单元门口时回头,朝11路歪歪扭扭地敬了个礼。

    车门关上,继续前行。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郑州、开封、洛阳。每到一处,就放下几个孩子,看着他们跑进自己的家门口。有的门开了,孩子被紧紧抱住;有的门开了,孩子先挨了一顿拖鞋。

    到洛阳时是下午三点。李伟醒了,发现手边多了个保温杯,拧开一看,是温热的水。

    。张蒙用下巴朝后面指了指。

    张小满蹲在车厢后部,正用那团灰色毛线给一个睡着的小女孩织围巾。织了一半,她抬头看了李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洛阳送完十一个孩子,11路重新上了高速,往北。

    天黑了。高速上只有11路的车灯劈开夜色。张蒙连着开了六个小时,肩膀僵了,手腕也酸了,却没换人。不是不让李伟碰方向盘,而是这辆车的方向盘,只认他的手——那根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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