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没有味道。
不是清新。是无。像走进了一个刚出厂还没拆封的世界。
“别散开。”张蒙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九十二个孩子,对林小满说,“你带他们在车上等著。”
“你一个人去?”钱进从副驾驶探出头。
“你腿软成那样还想跟?”
钱进的腿确实在抖。从食道里弹射出来之后就没停过。他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张折叠的地图。手绘的,线条比之前那张更细致。
“总部的内部结构图。我画的。十七年,走过的地方都记下来了。”。所有能量管线的汇聚点。”
张蒙接过地图看了一眼,塞进兜里。
“你画的?”
“我是区域经理,每年述职要来总部一次。”
“述职?跟谁述?”
钱进的嘴角抽了一下。“跟广场上那尊雕像。”
张蒙没再问。
他沿着主干道往城市中心走。两侧的建筑越来越高,全是玻璃幕墙,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影子被无数面玻璃反射、复制,像是又回到了候车大厅面对九十九个自己的那晚。
但这回没人冲出来跟他打。
安静。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具标本。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
中心广场到了。
很大。比天安门广场小,比s市人民广场大。地面铺的不是砖,是一种黑色的、有微弱光泽的材质,踩上去脚底发麻,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屏幕上。
广场正中央立著一尊雕像。
白色的。大理石质感,但比大理石更细腻,阳光打上去不反光,像是会吸收光线。
雕像高约三米。
一个中年妇女。
系著围裙,袖子挽到肘弯。左手端著一只碗,碗里刻着面条的纹路。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刚放下什么东西。
脸。
张蒙站在雕像正前方,仰著头。
那张脸刻得很像。颧骨的高度、眼角的纹路、嘴唇抿起来时左边比右边低一点的弧度。
但不完全对。
下巴太圆了。他妈的下巴是方的,她自己嫌丑,说像砖头。
“连脸都复制不到位。”张蒙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没有回音。这座城市连回音都不给。
他低头看雕像底座。
底座上刻着一行字,字体工整,鎏金:
“献给本公司永恒的电源。”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元源集团全体员工敬礼。”
张蒙盯着“电源”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绕到雕像背面。底座后侧有一块铭牌,铜制的,字更小:
“编号00000-a。服役年限:永久。产能评级:sss。备注:所有子代均由本体直接或间接生成,请各分部妥善维护。”
把人刻成雕像,然后在屁股后面贴生产参数。
张蒙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种子轮。
黑色球体上的裂纹更多了,金光从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来,照在他手心上。种子跳得很快,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像是两颗心脏在一个胸腔里打架。
他又从衣领上取下那半截筷子。
竹签上红线缠了三圈。他妈修的。
“妈。”
张蒙没跪。他妈生前最烦人跪来跪去,说又不是拜年。
“我来给你换个花盆。”
“这破地方不适合你。”
他把种子轮放在雕像心口的位置——围裙正下方、锁骨正上方——然后用半截筷子的竹尖抵住种子,发力。
竹签戳进大理石,比想象中容易。不是石头太软,是筷子太硬。未定义材料在这个全是定义的世界里,就是一把万能钥匙。
种子轮嵌入雕像胸口。
严丝合缝。
嗡——
不是声音。是震感。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头顶,整个广场在共振。
雕像表面的白色开始变化。不是变色,是变质。大理石的纹理开始扭曲,从心口位置向外扩散,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丢了一颗石子。
第一个变化出现在雕像脚下。
底座的接缝里,钻出了一根草。
真的草。绿的,带泥的,叶片上还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