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一颗水珠。
张蒙往后退了两步。
第二个变化。广场的黑色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不是系统崩溃式的那种——不是碎成数据碎片——而是像干旱的土地被雨水浸透后自然裂开的那种。裂缝里渗出水。浑的,带着泥腥味。
空气变了。
灰尘来了。风来了。远处某栋大楼的玻璃幕墙碎了一面,碎片落下来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
这座无菌城市,正在被感染。
被泥土。被水。被所有脏的、乱的、不完美的、活着的东西。
雕像本身也在变。白色的表面开始剥落,像是蛇蜕皮。剥落之下露出的不是骨架,不是金属。
是木头。
一整块原木。纹路粗糙,表面有虫蛀的孔洞,闻起来像老家厨房里被烟火熏了二十年的房梁。
种子轮已经看不见了。它完全嵌入了木头内部,但金光从每一个虫孔里透出来,一明一灭,像呼吸。
广场周围的建筑开始坍塌。
不是爆炸式的毁灭。是慢慢的、安静的、像积木失去了支撑一样的倒下。玻璃幕墙碎成沙,钢筋结构软成面条,混凝土化成灰尘。
倒塌的废墟里长出了东西。
爬山虎。从一栋写字楼的残骸里钻出来,绿色的藤蔓在三秒钟内爬满了半面墙。
蒲公英。从路面的裂缝里冒出来,白色的绒球被突然出现的风吹散,飘满了整个广场。
甚至有虫子。一只蚂蚁从张蒙的鞋尖旁边爬过,驮著一粒不知道从哪来的米。
张蒙站在正在瓦解的城市中央,看着这一切。
这不是毁灭。
是发霉。是长草。是一个假的世界被真的世界覆盖。
脚下传来一声巨响。
广场正中央——雕像正下方——地面塌了。
不是小面积的塌陷。是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大洞,边缘整齐得像是被人用圆规画出来的。
洞很深。
张蒙走到边缘往下看。
黑。
但不是绝对的黑。最底部,大概七八十米深的地方,有一盏灯。
昏黄的。像煤油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佝偻著腰,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穿着灰色的毛衣,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
织。
来回织。
手法和11路公交车上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一模一样。
张蒙的目光落在那个人旁边的地面上。一团灰色毛线,两根竹签织针。
和车厢最后一排座位上留下的那团,一模一样。
“张师傅。”
钱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给他的。
“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个人”钱进的声音在发抖,“就是总部本身。城市是壳。那个,才是核。”
“十七年,我述职时,它从来没露出过真身。”
张蒙蹲在洞口边缘,盯着深渊底部那盏灯。
风从洞里吹上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毛线的味道。和旧棉花的味道。和冬天缩在被窝里、有人在客厅替你织围巾时屋子里该有的味道。
那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没有转身。
但她的声音传了上来。很轻,很远,像隔着一整个冬天。
“门口风大,进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