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路在消失。
他们刚碾过的那段沥青正在往回缩。护栏先没的,像被人从两头抽走的拉链;然后是路面,黑色的柏油一块一块翻起来,朝两侧卷曲,露出下面的——
什么都没有。
不是泥土,不是地基。是白。纯粹的、没有任何纹理的白色,像是谁把世界的底色露出来了。
“看到了。”张蒙没减速。
钱进系著安全带,脸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瞳孔缩成了针尖。
“张师傅,不是您在找总部。”
“我知道。”
“是总部在找您。”
“我也知道。”张蒙把挡位从四挡推到五挡,发动机嘶吼了一声,“你有用的信息还是没用的废话,选一样说。”
钱进把脸从车窗上撕下来。他解开公文包,翻出一张纸。不是合同,是一张手绘图。线条潦草,像是在颠簸的车上画的。
“总部不是一座城市。”钱进把图摊在仪表盘上,手指点在正中央那个旋涡形状的结构上,“它是一个消化系统。”
“说人话。”
“嘴。它是一张嘴。”钱进咽了口唾沫,“路消失是因为它在咀嚼。我们脚下的公路、两侧的农田、头顶的天空,对它来说都是食物。它把周围的现实一圈一圈往里吞,吞到最后——”
“最后怎样?”
“最后剩下的东西会掉进去。”
张蒙瞥了一眼后视镜。白色的虚雾已经追到了三百米以外,吞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路灯消失、隔离带消失、远处的村庄像被人按了删除键。
车厢里的孩子们都醒了。没有哭,没有喊。九十二个人扒著车窗往后看,安安静静的。
林小满坐在第一排,手里捏著那枚空白的黑金硬币,面无表情。
“跑不掉的。”钱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车厢里的孩子听见,“我在公司十七年,见过三次总部移动。每一次它锁定目标,就没有跑掉的。”
“跑掉的都死了?”
“不是。是跑掉的不存在了。连死都算不上。”
张蒙从兜里摸烟。摸了个空。最后一根刚才抽了。
口袋里那颗种子轮跳得越来越快。从一秒一次变成了一秒两次,像是小动物的心跳。
他踩着油门,时速表指针指向一百二。这台柴油公交的极速大概也就这样了。车身在震,车窗在响,扶手杆上那个“请给老弱病残孕让座”的牌子被颠得哗啦作响。
后视镜里,白色虚雾追到了两百米。
“钱进。”
“在。”
“它从后面追,说明前面还有路。”
“是,但——”
“那就够了。”张蒙盯着前方,高速公路笔直地延伸到天际线,看不到尽头,“路在一米,我就开一米。追上了再说。”
钱进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在公司待了十七年,见过太多人在总部面前崩溃、求饶、跪下。还没见过有人踩油门的。
前方两公里处,出现了一个收费站。
横杆放著,没人值班。顶棚上的led显示屏亮着,但显示的不是“减速慢行”。
是一行字。
“前方施工,道路封闭。请掉头。”
张蒙没减速。
收费站越来越近。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led屏上的字变了。
“前方道路已不存在。请立即停车。”
五十米。
“最后警告。停车。”
十米。
张蒙一脚油门踩到底。
横杆断了。11路公交车撞穿收费站,玻璃碴子刷了一挡风玻璃,车顶的广告牌被削飞。
冲过收费站的瞬间,路面变了。
不是沥青了。是一种半透明的、果冻状的物质,轮胎碾上去会陷下去半寸,拉出长长的黏丝。
“开上消化道了。”钱进脸白得像纸,“张师傅,我们已经被吞进去了。”
张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油门踏板在振动,整辆车都在振动,频率很规律。
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们正在一条巨大的、由现实构成的食道里行驶。
两侧的“护栏”变成了柔软的、不断收缩的管壁。管壁是灰色的,表面有纹路,偶尔会有液体从上方滴下来,落在车顶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酸的味道从通风口钻进来。
“所有人把车窗关上!”张蒙吼了一声。
孩子们动了。没有慌乱,一扇一扇把车窗拉紧。林小满帮旁边一个够不到窗户的小男孩关上了最后一扇。
管壁在收缩。两侧的空间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