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蒙没看那份文件。
他看着钱进的脸。
上次在公交车上见面,这人穿黑西装,头发油光锃亮,客服手册式的微笑一秒不差。现在还是那身行头,但领带歪了半寸,衬衫领口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硬拽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您开门的时候。”钱进把文件抽出来,双手递过去,姿势标准得像银行柜员,“张师傅,这是您的正式录用通知。”
张蒙没接。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红梅,发现只剩最后一根了。抽出来叼上,按了点烟器。
“岗位:11路公交车司机。”钱进自己念了起来,声音不大,刚好盖过柴油机的怠速声,“工作内容:将所有偏离轨道的灵魂,送回它们该去的地方。甲方:元源公司。”
点烟器弹出来。张蒙点着烟,吸了一口。
“乙方呢?”
钱进翻到最后一页,转过来给他看。
乙方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张国栋。
那笔迹张蒙太熟了。他爸写字永远横不平竖不直,小学语文老师说他爸的字“像螃蟹喝醉了在纸上打架”。
张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
烟灰掉在方向盘上,他没弹。
“我爸什么时候签的?”
“十一年前。”钱进合上文件,放在公文包上,“签约地点就在这辆车上。当时的11路还是中巴,后来报废了,公司出资换成了现在这辆大巴。
“所以我开的这辆车,也是你们公司的?”
“严格来说,是您父亲的遗产。”钱进的微笑纹丝不动,“他用自己的自由,换了这辆车的产权和您母亲的医疗保障。
“五个版本。”张蒙吐出一口烟,“00001到00005。”
“是的。但实际只启用了三个。00004和00005因为原材料损耗过大,胚胎阶段就报废了。”
张蒙把烟掐灭在仪表盘那道刮痕上。
“说人话。”
“您父亲签了卖身契。把自己卖了五份。换您和您母亲活下来。”
钱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念一份快递单号。
但张蒙注意到他递文件时左手的食指。
在抖。
很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张蒙是干过刑侦的。审讯室里坐过的嫌疑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根手指在撒谎他摸得一清二楚。
钱进不是在演戏。
他是在忍。
“你手怎么了?”张蒙问。
钱进把手缩回公文包下面。微笑没变。
“没事。老毛病。”
“你是人还是程序?”
“我是人。”钱进说,“编制外的。”
这四个字信息量很大。张蒙嚼了两遍。
编制外。
意思是他不是公司生产的产品,不是00001那样的锚点,而是一个被公司“外聘”的活人。
“外聘什么条件?”
钱进的微笑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嘴角往下掉了一毫米。
“和您父亲差不多。”他说,“用自己换家里人。”
“几年了?”
“十七年。”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操场上那些孩子还站着,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一千多个脑袋,像一片安静的庄稼。
张蒙拿起那份合同,翻开。
第一页是录用条款,密密麻麻的小字。第二页是权责划分。第三页是违约金——数字大得没有意义,后面跟了十几个零。
第四页是签名页。
张蒙的目光扫过他爸的签名,然后往下移。
签名栏下面有一行字。
非常小。比打印体还小一号,藏在装订线的阴影里。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用铅笔。笔迹和签名一样,螃蟹爬的。
“附加条款:若乙方直系后代继承本合同,可对甲方工作内容进行单方面修改,修改次数不限。甲方不得拒绝。”
张蒙读了两遍。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这老东西会留一手”的笑。
“钱经理。”
“在。”
“我继承这份合同。”
钱进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您确定?一旦继承——”
“我说完了吗?”张蒙打断他,从储物格里翻出一支圆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