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蒙从地下车库的入口走出来,李伟跟在后面,两个人身上都是灰。b4层的白色棉垫碎屑粘在头发里,像是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
教学楼亮着灯。
每一间教室都亮着。从一楼到四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开关同时按下去了。
操场对面的教学楼大门开着。
张蒙站在操场中央,抬头看。
教室里有人。
不是影子,是实打实的人。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五六。全坐在课桌后面,姿势端正,双手叠放在桌上。像是在等一堂迟到了十年的课。
一楼最左边那间教室的门开了。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走出来。十二三岁,穿着校服,白衬衫扎在蓝裤子里,干净得不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她手里捏著一枚黑金硬币。
走到张蒙面前五步的距离停住了。
“张师傅,您的u盘里有我们全家的地址。”女孩的声音清清楚楚,没有口音,像是从语音教材里抠出来的标准发音,“您打算怎么处理?”
张蒙把口袋里的种子掏出来,在手心颠了一下。
黑色球体还在跳。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脏错开半拍,像是两个人在走路,永远踩不到同一个节奏上。
“你叫什么?”
“编号00847。”
“我问你叫什么,不是问你出厂序列号。”
女孩眨了一下眼。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黑色旋涡转了半圈,停了。
“林小满。”
“昆明的。我爸编号00612。我妈是本地人,卖米线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背课文。但“卖米线的”三个字出来时,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张蒙注意到了。
“你妈的米线好吃吗?”
林小满没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又转回来。
“楼里一共一千二百四十六个人。加上我,一千二百四十七。都是u盘名单上的。”
“管线断了以后,我们就醒了。有的从床上醒的,有的从课桌底下醒的,有的从棺材里醒的。”
“我们不知道该去哪。”
李伟站在张蒙身后,手腕上光秃秃的,00000已经被吸干了。他听着这些话,嘴张了两次,没找到合适的词。
张蒙把种子塞回口袋。
“你们的黑金硬币是哪来的?”
“醒来就在手里了。”林小满把手里那枚翻过来给他看,“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张蒙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是空白。
和他那么不一样。他那枚背面刻着面试通知。
“你们能离开这个学校吗?”
“试过了。”林小满指了指校门口,“走到门口就头疼。像是有堵墙。”
张蒙走到校门口。铁栅栏门半开着,外面是空荡荡的马路。路灯亮着,能看到11路公交车停在对面的站台边上。
他伸手往外探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他能出去。
他又缩回来。
转身看着操场上站着的林小满,和教学楼窗户里那些安静的面孔。
一千二百四十七个孩子。
被公司当种子种进不同的家庭,然后在管线断裂的一瞬间被连根拔起,像蒲公英一样飘到了这里。
“李伟。
“在。”
“去车上把u盘拿来。”
李伟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跑向公交车。
张蒙走向教学楼。
他没进教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找到了广播室。门没锁。里面的设备老旧但能用,调音台上落了一层灰,话筒还插著。
他坐下,按下广播键。
“咳。”
扩音器嗡了一声。
“各教室注意。”
教学楼里一千多双眼睛同时看向了墙上的喇叭。
“我叫张蒙。工号9527。11路公交车司机。”
他的声音从每一间教室的喇叭里传出来,在空旷的校园上空回荡。
“你们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了。被人种下去,又被人拔出来。现在没地方去。”
“我也没地方去。”
“但我有辆车。”
广播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他能看到林小满站在那里,仰著头听。
“11路公交车,核定载客九十二人。你们一千多号,得跑十几趟。”
“但没关系。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跑长途。”
他把话筒拿近了一点。
“公司给你们编了号,告诉你们是产品。告诉你们的爹妈是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