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丝合缝。硬币嵌进去的瞬间,金属门面上的倒影碎成一片涟漪,像往水里丢了块石头。
没有声音。门朝里滑开,露出一截向下的楼梯。水泥台阶,没有扶手,墙壁上每隔三米装着一盏声控灯,但已经坏了大半,只有最底下那盏还亮着,发出一种快要断气的黄。
楼梯不长,目测两层楼的深度。
空气里有股臭氧的味道,和机房里闻到的一样。
“张哥——”
“跟着我。别碰墙。”
张蒙把扳手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摸出那两截断筷子,一截攥在手心,一截别在指缝里。
两个人往下走。
走到第七级台阶的时候,声音来了。
不是突然想起的。是一直在响,只不过被门隔着听不见。
录音。循环播放。
喇叭不知道藏在哪面墙里,音质很差,底噪大得像下雨天的收音机。但那个声音,张蒙一辈子都认得。
“要是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失败了。”
张国栋的声音。
带着烟嗓,尾音往下沉,说话永远像是在跟人吵完架。
张蒙停住脚步。
身后的李伟也停了。他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儿子,别往下走。但我知道你不会听。”
录音里的张国栋顿了一下,像是在那头抽了口烟。
“所以——地下的东西,别用手碰。用你妈那根筷子。”
张蒙低头看了看手里断成两截的竹签子。
录音继续。
“这段话我录了三遍。第一遍说太多了,磁带不够用。第二遍你妈在旁边哭,录进去了,不好听。这是第三遍。我捡重要的说。”
“我不是人。”
这四个字在水泥楼道里弹了两下。
“准确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两个。编号00001和00002。长得一样,记忆一样,连手上的茧子都在同一个位置。公司造出来的。”
。说白了就是钉子。往不同的家庭里钉一颗,拴住特定的灵魂。你妈的灵魂值钱,他们想收割,就造了个我,塞进你妈的生活里,让她生下你。”
“李伟他妈也一样。”
楼梯间里很安静。张蒙能听见李伟吞咽的声音。
“但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录音里的张国栋笑了一声,很短,像是咳嗽。
“钉子钉久了,也会生锈。锈了就拔不出来了。”
“我两个版本,一个爱上了你妈,一个爱上了李伟他妈。都是真的。不是程序模拟的。我查过自己的底层代码,爱这个东西没有对应的数据模块。它不该出现。但它出现了。”
“所以我反了。”
“两个我,一起反的。00001去找公司谈判,想要一个正常人的身份。00002——也就是你手里那颗脑袋的原版——去破坏他们在地下的接口。”
“结果你也知道了。谈判失败,我被拆成了零件。00002更惨,直接被砍成了一颗头,塞进了深渊当看门的。”
“但在那之前,我把一些东西藏在了这里。”
脚步声从录音里传来,像是十年前的张国栋在同一段楼梯上走动。
“七中地下三层原本是人防工程,六十年代建的。公司在九八年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微型中继站。不。所有灵魂数据的上传、下载、删除,都要经过这个节点。”
“我没能力毁掉它。那玩意儿有自我修复程序,砸了它会重新长出来。”
“但我在里面埋了一个后门。”
“你妈给你的那根筷子,不只是钥匙。。你用筷子碰服务器的主控面板,后门就会激活。”
“激活之后你会看到一份清单。。哪些家庭被钉了钉子,哪些孩子是实验体。”
“拿到这份清单,你就有了跟它们掰手腕的本钱。”
录音停了两秒。低噪在楼道里嗡嗡响。
“最后一件事。”
张国栋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汇报式的平淡。有什么东西从声带里渗出来,硬邦邦的,像是把一句柔软的话攥成了铁疙瘩才肯说出口。
“我知道你恨我。一个假货有什么资格当爹。”
“但那碗面是真的。你七岁发烧那次,是我背你去的医院。你第一次骑自行车摔断门牙,是我带你去补的。”
“钉子钉久了会生锈。生了锈的钉子,就不是钉子了。”
“是家里的一部分。”
录音结束。然后从头开始播放。
“要是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失败了。”
张蒙按下墙壁上一个凸起的按钮。录音停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