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机突突了两声,像个老头打了个嗝,安静了。
他没急着下车。从储物格里翻出那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摸了半天兜,没找到打火机。
“操。”
张蒙把烟夹在耳朵上,转头看了一眼投币箱。
那枚黑金硬币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一块钱中间,像个混进菜市场的间谍。
他没动它。
站起身往车厢后面走了一趟。座椅上留着各种痕迹——矿泉水瓶、小广告、一只被遗忘的儿童手套。
最后一排,空的。
织毛衣的老太太不在了。
但座椅靠背上挂著一团毛线。灰色的,织了大半截,像是一只没做完的袜子。两根竹签织针还插在上面,歪歪扭扭的。
张蒙弯腰把毛线团拿起来。
冰的。
不是那种放久了变凉的冰。是活人碰不出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冰。
他把毛线团扔回座位上,转身下了车。
“张蒙!这儿!”
路边的兰州拉面馆,李伟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两碗面,正冲他招手。
张蒙推门进去。油烟味裹着牛肉汤的香气扑了一脸。
“给你点的大碗加蛋,别跟我客气。”李伟把筷子递过去。
张蒙坐下。看着对面这张脸。
活人的脸。有血色,有温度。嘴角沾著辣椒油,说话时门牙中间的缝还是那么大。
“发什么呆?面凉了。”李伟呲著牙笑。
“你手上拿什么?”张蒙盯着李伟的左手腕。
那里有一圈淡青色的纹路,像是某种纹身,又像是烫伤后留下的疤痕。纹路的形状很规则——是一串数字。
00001。
“哦,这个啊。”李伟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挠了挠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可能喝醉了去哪纹的吧。你说我喝醉了能干出多离谱的事,去年不还把队长的自行车骑进了水塘”
“你不记得?”
“记得个屁。”李伟嘬了一口面,“话说张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眼圈比我值夜班还重。”
张蒙低头,把面挑起来又放下。
“李伟。”
“嗯?”
“你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什么奇怪的?”
“比如硬币。黑色的。”
李伟想了想,摇头:“没有。怎么了?”
张蒙沉默了几秒。
“没事。吃面。”
下午的班次波澜不惊。
张蒙开着11路在固定线路上来回跑。上人,下人,报站,等红灯。
唯一的异常发生在第四趟。
人民医院站,上来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瘦,高,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上车后没投币,直接坐到了驾驶室后面那个位子。
张蒙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师傅,投币。”
男人转过头,冲张蒙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标准,标准到像是从客服培训手册里抠出来的。
“张师傅,辛苦了。”
张蒙的手搭在方向盘下面那把扳手上。
“认识我?”
“当然认识。”男人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隔着栏杆递了过来,“元源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区域经理,钱进。”
名片是普通的铜版纸,白底黑字,角上印着一个很小的logo。
旋转的黑色旋涡。
张蒙没接。
“你们公司不是倒闭了吗?”
钱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师傅说笑了。我们公司好好的,刚在s市注册了新的分公司。”
他把名片放在栏杆上,拍了拍,站起身。
“今晚的面试,希望张师傅能来。待遇从优,五险一金,带薪年假。”
“谁说我要去了?”
钱进走到后门,按了下车铃。
“您收到的那枚硬币,背面有地址和时间。”他顿了顿,“当然,来不来是您的自由。只不过”
车门打开。
钱进下了最后一级台阶,转过身,隔着车门看着张蒙。
“您母亲生前的医保报销,还有一笔没有结清。我们公司可以帮忙处理。”
车门关上。
张蒙死死握著方向盘。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钱进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
那个方向,是人民医院住院部的大门。
晚上九点,末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