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阳。
六点钟的太阳,从s市东三环那栋烂尾楼的缝隙里挤出来,懒洋洋地拍在张蒙的脸上,带着一股子暖烘烘的灰尘味。
张蒙睁开眼。
方向盘。
挡风玻璃上贴著一张过期的年检表。仪表盘亮着,油量还剩三格。后视镜里映出空荡荡的车厢,塑料座椅排列整齐,扶手上挂著一个“请给老弱病残孕让座”的牌子。
他坐在11路公交车的驾驶座上。
车停在s市公交总站的三号泊位。旁边是14路和22路,司机们正在交接班,有人端著搪瓷杯喝茶,有人蹲在轮胎边抽烟。
张蒙低头看了看自己。
蓝色工装,胸口别著工号牌——9527。裤子是洗得发白的劳保裤,脚上一双军绿色解放鞋,鞋底沾著昨天下雨留下的泥巴。
没有机油,没有蓝色冷却液,没有深渊怪物的黑血。
干干净净。
他抬起右手。
手掌粗糙,指节上有老茧,虎口有一道陈旧的疤——那是三年前在警队格斗训练时留下的。
没有扳手。
张蒙愣了很久。
久到旁边泊位的老赵探过头来敲他的车窗:“张蒙!发什么呆呢?你的早班六点半发车,迟到扣五十!”
张蒙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去拿水杯,手碰到了副驾驶座上的一个东西。
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保温盒饭。
他打开盖子。
西红柿鸡蛋面。汤底熬得很浓,葱花已经沉下去了,但还冒着热气。
张蒙盯着那碗面,手开始抖。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领。
一根筷子。
木头的,旧得发黄,上面有牙印——小时候他拿筷子当剑耍,啃出来的。
筷子别在衣领内侧,用一根红线绑着。
“妈”
张蒙把脸埋进方向盘里。
没哭。
就是坐了很久。
“叮——前方到站,金水路站。请下车的乘客”
录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公司统一录的报站语音,他录了三遍才过,因为前两遍调度室的刘姐说他“凶得像催债的”。
六点二十八分。张蒙拧开钥匙,发动引擎。
11路公交车抖了两下,柴油机发出熟悉的突突声。没有龙吟,没有金色尾焰,就是一台跑了十二万公里的老柴油车该有的动静。
他挂挡,松手刹,缓缓驶出泊位。
出站口,一个穿着交警制服的年轻人正在指挥早高峰的车辆分流。
张蒙的车路过时,那个交警转过头。
“张哥!早!”
张蒙踩了一脚刹车。
李伟。
比记忆里年轻,脸上没有死人该有的灰败,眼睛亮得刺人。交警制服穿得板板正正,腰带上别著对讲机,手里的指挥棒挥得虎虎生风。
“愣什么呢?绿灯了!快走!后面堵到桥头了!”李伟冲他摆手。
张蒙握著方向盘,指节攥得咔咔响。
他想下车。想冲过去把这小子拎起来,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张运单,记不记得11路上那些消失的乘客,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摇下车窗,冲李伟喊了一句:“中午一起吃饭,我请。”
“行!老地方!你别又点最便宜的!”李伟笑着比了个大拇指。
张蒙关上车窗,踩油门,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李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一辆水泥搅拌车挡住了。
张蒙深吸一口气。
11路公交车沿着固定线路行驶。金水路、太平巷、中山大道、人民医院、火车站每一站都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大爷大妈拎着菜篮子,上班族低头刷手机,小学生背著书包打瞌睡。
正常。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七点四十分。人民医院站。
张蒙停车开门,低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上了车,手里攥著一把散钱,往投币箱里塞。
“当啷。”
“当啷。”
第三个硬币掉进去的时候,声音不对。
不是普通硬币撞击塑料箱底的钝响。是金属碰金属的脆鸣,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回音。
张蒙扭头看了一眼投币箱。
在一堆银色的一元硬币中间,静静地躺着一枚硬币。
黑金色。
上面没有数字,没有国徽。只有一个他见过的图案——一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