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蒙盯着那枚硬币看了三秒钟。
他慢慢把视线移回前方。
后视镜里,那个投币的老太太已经坐到了最后一排。她低着头,手里织著毛衣,和其他乘客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嘴角挂著一丝笑。
张蒙没有动那枚硬币。
他只是打开了驾驶室旁边的储物格,从里面翻出一把生锈的扳手——修车用的,公司标配工具箱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他把扳手放在方向盘下面的凹槽里。
顺手够得着的位置。
“乘客您好,11路公交车即将到达下一站——太阳城小区。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张蒙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平稳、无聊,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
盯着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
盯着投币箱里那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硬币。
车窗外,s市的早高峰刚刚开始。
阳光很好。
风很暖。
扳手很凉。
不是深渊里那种黏糊糊的血光,也不是系统崩溃时的电弧闪烁。
是太阳。
六点钟的太阳,从s市东三环那栋烂尾楼的缝隙里挤出来,懒洋洋地拍在张蒙的脸上,带着一股子暖烘烘的灰尘味。
张蒙睁开眼。
方向盘。
挡风玻璃上贴著一张过期的年检表。仪表盘亮着,油量还剩三格。后视镜里映出空荡荡的车厢,塑料座椅排列整齐,扶手上挂著一个“请给老弱病残孕让座”的牌子。
他坐在11路公交车的驾驶座上。
车停在s市公交总站的三号泊位。旁边是14路和22路,司机们正在交接班,有人端著搪瓷杯喝茶,有人蹲在轮胎边抽烟。
张蒙低头看了看自己。
蓝色工装,胸口别著工号牌——9527。裤子是洗得发白的劳保裤,脚上一双军绿色解放鞋,鞋底沾著昨天下雨留下的泥巴。
没有机油,没有蓝色冷却液,没有深渊怪物的黑血。
干干净净。
他抬起右手。
手掌粗糙,指节上有老茧,虎口有一道陈旧的疤——那是三年前在警队格斗训练时留下的。
没有扳手。
张蒙愣了很久。
久到旁边泊位的老赵探过头来敲他的车窗:“张蒙!发什么呆呢?你的早班六点半发车,迟到扣五十!”
张蒙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去拿水杯,手碰到了副驾驶座上的一个东西。
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保温盒饭。
他打开盖子。
西红柿鸡蛋面。汤底熬得很浓,葱花已经沉下去了,但还冒着热气。
张蒙盯着那碗面,手开始抖。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领。
一根筷子。
木头的,旧得发黄,上面有牙印——小时候他拿筷子当剑耍,啃出来的。
筷子别在衣领内侧,用一根红线绑着。
“妈”
张蒙把脸埋进方向盘里。
没哭。
就是坐了很久。
“叮——前方到站,金水路站。请下车的乘客”
录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公司统一录的报站语音,他录了三遍才过,因为前两遍调度室的刘姐说他“凶得像催债的”。
六点二十八分。张蒙拧开钥匙,发动引擎。
11路公交车抖了两下,柴油机发出熟悉的突突声。没有龙吟,没有金色尾焰,就是一台跑了十二万公里的老柴油车该有的动静。
他挂挡,松手刹,缓缓驶出泊位。
出站口,一个穿着交警制服的年轻人正在指挥早高峰的车辆分流。
张蒙的车路过时,那个交警转过头。
“张哥!早!”
张蒙踩了一脚刹车。
李伟。
比记忆里年轻,脸上没有死人该有的灰败,眼睛亮得刺人。交警制服穿得板板正正,腰带上别著对讲机,手里的指挥棒挥得虎虎生风。
“愣什么呢?绿灯了!快走!后面堵到桥头了!”李伟冲他摆手。
张蒙握著方向盘,指节攥得咔咔响。
他想下车。想冲过去把这小子拎起来,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张运单,记不记得11路上那些消失的乘客,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摇下车窗,冲李伟喊了一句:“中午一起吃饭,我请。”
“行!老地方!你别又点最便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