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
他在里面待了整整十五年。
阳光很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眯着眼看周围。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路边的树比他进去时高了一截。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
真他妈好闻。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账房托人送进来的,一套黑色夹克和牛仔裤,还有双白球鞋。衣服很合身,鞋子也舒服。他提着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十五年积攒的所有东西——几封信,一本破旧的笔记本,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母亲,二十年前拍的。母亲笑得很开心,他站在旁边,穿着警服,表情严肃。那时候他刚从警校毕业,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后来发现,世界没那么好改。
他把照片塞回包里,抬头看向监狱对面的马路。一辆旧车停在路边,车身有些掉漆,但擦得很干净。
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戴眼镜,背着双肩包,头发白了不少,但还是梳得整整齐齐。另一个穿着运动服,脸色黝黑,瘦了很多,但站得笔直,像根钉子。
账房和搭档李伟。
三人对视几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账房咧嘴笑了,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著阳光。搭档李伟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张蒙走过去,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回来了?”账房问。
“回来了。”张蒙说。
三人站在那里,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张房张开双臂,抱住张蒙。搭档李伟也上前,三人抱在一起,用力地抱着。
“他妈的,你可算出来了。”搭档李伟哑著嗓子说,“老子等你十五年。”
“说好了一起活着。”账房的声音也有些哽咽,“现在,我们做到了。”
张蒙什么都没说,只是抱得更紧。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账房的肩膀在抖,感觉到搭档李伟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也想哭,但眼泪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掉不下来。
过了很久,三人才松开。
“走吧。”账房擦了把脸,转身打开车门,“先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张蒙坐在后座,车发动,驶离监狱。他转头看向窗外,高墙和铁丝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账房开车,搭档李伟坐副驾驶,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账房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张蒙。
“这是你的。”他说,“新身份证也在里面,还有张银行卡,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张蒙接过手机,打开钱包夹层,看到一张崭新的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他拿起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里面有多少钱?”
“五十万。”账房说。
张蒙愣住。
“哪来的?”
“这些年,我和老李一直在工作,攒下来的。”账房说,“你出来肯定需要钱,先用着。”
张蒙握著银行卡,手有些抖。
“账房——”
“别说了。”账房打断他,“你是为了查老李的案子才进去的,我们欠你的。”
“对。”搭档李伟转过头,“而且老子现在开武馆,赚得不少。这点钱,老子出得起。”
张蒙看着银行卡,过了很久才开口:“谢了。”
“客气个屁。”搭档李伟骂了一句,又转回头。
车继续开,穿过市区,驶向郊外。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张蒙看着窗外,突然问:“去哪?”
“你妈那。”账房说。
张蒙的手猛地攥紧。
他知道母亲已经去世了。七年前,陈建国写信告诉他,母亲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他在牢房里看完信,坐了一整夜,谁都没理。
第二天醒来,他继续拧螺丝,继续吃饭,继续放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母亲走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等他回家了。
车开到一个疗养院门口,停下。
“到了。”账房说。
张蒙下车,看到疗养院后面有片墓地,墓碑整整齐齐排列著,像一片灰色的森林。
账房和搭档李伟带着他走进墓地,穿过一排排墓碑,最后停在一块墓碑前。
墓碑很新,碑面擦得很干净。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母亲笑得很慈祥,眼角有皱纹,但眼睛很亮。
张蒙站在墓碑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们先回车里。”账房说,“你慢慢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