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床,坐到书桌前,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光,铺开信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久。
“退学申请书”。
五个字,写得艰难。后面的话更艰难——他写“因个人原因,无法继续学业”。每一个字都像在背叛父亲、母亲、陈明远,还有雪夜里抱着听诊器不肯撒手的那个女孩。
写完,他把申请书折好,塞进裤兜。坐到了天亮。
六点半,BP机响了:“你来楼下。崔。”
走到楼下时,他看见崔紫媗站在冷风里,围巾被吹得翻飞。
她眼圈泛红,像是一夜没睡。
“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颤音。
周胜没说话,第一次感觉到她生气。
“还有,”崔紫媗的声音低下去,“以后你自己还要更小心。我先走了。”
然后她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周胜站在原地,很久。
之后,将近一个月,邱云道收敛了许多。在教室里上课时,仿佛换了个人,很安静,更像是努力。课间,俨然和师生互动友好。在外面,他也没再找周胜的麻烦,也不见和黄毛和墩子来往。
甚至,冬至那天下午,邱云道还主动到储藏室邀请周胜是不是出去吃个狗肉。刘教授那时也在。他说“天冷了,吃点发热的东西有好处。刘教授,一起?”周胜和刘教授推辞了。
冬至后一周的周六。清晨。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周胜起床。洗漱完毕,准备去找工地。
自从没有去锦绣花园做家教后,周末他去了工地板砖。日结。
前几天,他去工地时,几个“工友”告诉他,寒霜过大,会影响砌砖的质量,老板说暂时停工。
他摸了摸钱包,数了数钱,还剩一百六十七块四毛——不,书包里还有四百九十八块四。那是陆太太结账的补课费,他花过一块六买过去痛片。他舍不得用。
窗外吹来一阵冷风,从缝隙里挤了进来,有些冷。
周胜想起了母亲的那件棉袄。
那是母亲结婚时买的,穿了快二十年。袖肘磨破了,她就补上一块布;领口洗得发白,她就翻个面继续穿。来医专前那个晚上,母亲把棉袄里子拆了,重新絮上新棉花,又在外套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三个补丁。
“城里冷,咱家棉袄厚实。”母亲当时笑着说,“现在你带的行李多,不方便。等到了冬天,我托人带来。”
现在,冬至已过,母亲没有托人带来。
其实那时周胜知道,不是城里冷,是家里再也买不起一件新棉袄,更是那件棉袄他根本就穿不上——不合身。
他扫视了宿舍四周,室友们都还打着鼾声。他轻轻地把陈明远的名片、刘教授给的储藏室钥匙,还有崔紫的那本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小心地包在一块手帕里,塞进书包最内层。
走出宿舍,朝校门口走去。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周胜沿着马路走了半个小时,来到一家建筑工地的招工处。工棚外挂着块破木板,用红漆写着:招小工,日结,管饭。
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打量他:“学生娃?干得了重活?”
“干得了。”周胜说。
“一天二十五,搬砖、和灰、清理垃圾。干不干?”
“干。”
工头指了指旁边一堆湿漉漉的砖块:“先把那些砖搬到那边棚子底下,淋了雨的砖不好用。”
周胜放下书包,脱掉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他走到砖堆前,蹲下身,抱起一摞砖。砖很沉,边缘粗糙,硌得手臂生疼。雨水混着砖灰,很快在他衬衫上洇开一片污渍。
他一趟一趟地搬。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工地上其他工人好奇地看着这个瘦高的年轻人——他的动作很生疏,但很拼命,像跟这些砖块有仇似的。
搬到不知几趟时,书包里的BP机突然响了。
周胜愣了一下。他擦擦手,拿出来看。
“速回电。刘。”
是刘教授。周胜犹豫了一下,还是跑到工地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刘教授办公室的电话。
“周胜,你在哪?”刘教授的声音很急。
“我……在外面。”
“立刻回学校!你母亲来了!”
周胜的心脏猛地一缩:“我妈?她怎么……”
“别问了,快回来!”
电话挂断了。
他冲回工地,对工头说:“我有急事,下午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