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了。”
周胜抓起书包和外套,冲进雨里。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母亲怎么会来?她从来没出过盘江村,不认识路,身上也没钱……
跑到医专门口时,他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传达室的大爷认出他:“跑慢一点,别摔着了。”
“谢谢。”他礼貌地回应。
可他还是一路撞开雨幕,冲上楼梯。
冲到刘教授办公室门前时,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般猛地刹住。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母亲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身上穿着那件补了十八次的深蓝色棉袄。棉袄湿透了,下摆还在滴水。
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那姿态不像在休息,倒像一尊历经风雨、正在默默积蓄所有力量的磐石雕像。
刘教授正递给她一杯热水,她双手接过,小声说“谢谢”。
周胜推开门。
母亲抬起头。她的脸被雨水泡得有些浮肿,眼睛通红,但看见儿子时,那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
“妈……”周胜的声音哽住了。
母亲放下水杯,站起身。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左腿跛得比平时更明显。她走到周胜面前,抬起手。
周胜闭上眼,以为母亲要打他。
但那只粗糙、冰凉的手,只是轻轻抚上了他的脸。
“胜儿,”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爸走了,妈就剩你了。你要是也不读书了,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妈,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母亲打断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你以为妈不知道?孙家丫头回去说,在工地上看见你了!说你在搬砖!周胜,你爸临死前怎么说的?你跪在他坟前怎么说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喊。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朝里张望。
刘教授默默关上了门。
周胜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把东西拿出来。”母亲说。
“什么?”
“退学申请。拿出来。”
“什么退学申请?”
周胜已经忘了,那个王豹“光临”的晚上,他深夜里起来写的那份退学申请,还一直放在裤袋里。
周胜机械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纸。母亲接过来,看也不看,几下撕得粉碎。
“周胜,我告诉你。”母亲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周胜心里,“我嫁到周家二十多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你爸病的时候,我跪着求人借钱,脸都丢尽了。但我从来没后悔过,因为我有你。”
她抓住儿子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你爸常说,咱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了你这个会读书的。是,咱家穷,穷得叮当响。但再穷,也不能穷了志气!你今天要是从这学校走出去,我明天就回去吊死在你爸坟前!我让你爸看看,他儿子有多出息,出息到要去工地搬砖!”
“妈!”周胜终于哭了出来,“我不想看你那么累……你腿不好,还天天去采石场筛沙子……我不能再花你的血汗钱……但退学……我没有……”
“我的血汗钱,不花在你身上,花在哪儿?!”母亲打断他的话,也哭了,“花在棺材里吗?!周胜,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得走出去!走得远远的!走到城里人前面去!”
她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一步,然后做了一件让周胜和刘教授都目瞪口呆的事——
她跪下了。
她缓缓地、却又无比决绝地,屈下了膝盖。“咚”的一声闷响。她跪在冰冷潮湿的水磨石上,跪在自己亲手撕碎的退学申请的残骸里。
“妈!你起来!”周胜扑过去想扶她。
“你别动!”母亲推开他,仰起头,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纵横交错,“刘教授,您是文化人,您做个见证。今天我在这给您跪下,求您一件事——帮我看着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他要是再敢动退学的心思,您就打!往死里打!打死了,我给他偿命!”
刘教授赶紧上前搀扶:“周家嫂子,您快起来,这像什么话……”
“我不起来!”母亲的眼睛死死盯着周胜,“周胜,你也给我跪下!”
周胜双腿一软,跪在了母亲对面。
“今天当着刘教授的面,你给我发誓。”母亲的声音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晰,“发誓这辈子,除非学校开除你,除非你死在手术台上,否则绝不离开这个学医的学校!发誓一定要当个医生,当个好医生!发誓就是跪着,也要给我跪出个前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母亲粗重的喘息,和周胜压抑的哽咽。
很久,周胜抬起头。脸上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