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逍遥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祖庙。
昨夜的血迹还没有洗净。
高大宫门被幽墟气息熏得漆黑,门前石阶处处崩裂。
那些跪降的北衙禁卫已经被押走,只剩禁军搬运尸体。
风吹过长街。
浓重的血腥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英魂燃尽后的淡淡温度。
纪逍遥握了握袖中的残玺,低头钻进车厢。
姜扶摇也坐了进来。
赵玄策留守祖庙,没有同行。
马车缓缓驶动。
一路向皇城而去。
皇都已经戒严。
长街两侧店铺紧闭,百姓躲在门窗之后,透过缝隙看着街上披甲执锐的兵卒。
昨夜祖庙方向动静太大。
黑云压城,金龙腾空,喊杀声几乎响了半夜。
消息即使被朝廷封锁,也总有只言片语传出去。
有人说靖安王打进了皇宫。
有人说女帝驾崩。
还有人说祖庙地下爬出了千年厉鬼,吃了半座北衙大营。
纪逍遥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
姜扶摇问:“看什么?”
“看人心。”
“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
纪逍遥放下车帘。
“但能看出他们很怕。”
姜扶摇道:“皇都死了这么多人,当然会怕。”
纪逍遥摇头。
“他们不只是怕死人。”
昨夜福籍废除,皇都所有人都失去了福籍对命数的约束。
对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修行者会知道。
宗门会知道。
那些依靠福籍控制香火、气运、官位和寿数的人,更会知道。
从昨夜起,大虞境内所有人的命,不再完整地写在朝廷名册上。
这对普通人而言或许是自由。
对掌权者而言,却意味着失控。
车驾经过长宁坊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战马嘶鸣。
有人厉声喝道:“退后!”
紧接着,便是妇人的哭喊声。
马车停了下来。
车外银甲暗卫低声道:“大人,前方有百姓冲撞禁卫。”
纪逍遥问:“为何?”
“似乎是有个孩子犯了邪病。”
纪逍遥掀帘望去。
街角处,一名衣着破旧的妇人抱着七八岁的男童,跪在禁军马前。
男童浑身抽搐,皮肤下隐约有黑线游动。
他的眼睛翻白,口中不断吐出灰色雾气。
周围禁军已经拔刀。
“幽墟邪气。”
姜扶摇一眼认了出来。
纪逍遥皱眉。
“不是。”
他下了马车。
银甲暗卫想拦,却见姜扶摇也跟了下来,只能让开。
那妇人看见有人靠近,连忙叩头。
“大人,救救我儿!”
“他昨夜还好好的,今早忽然就成了这样。”
“他们说他是邪祟,可他不是,他真的不是……”
男童喉咙里发出低沉嘶吼。
黑线已蔓延至脸颊。
一名禁军将领沉声道:“此子身染邪气,恐伤及旁人。还请大人退后,让末将处置。”
妇人死死抱住孩子。
“不要!”
纪逍遥蹲下身,伸手按住男童眉心。
男童猛地张口,朝他手腕咬来。
姜扶摇剑未出鞘,只以剑柄在他后颈一点。
男童顿时僵住。
纪逍遥闭上眼。
一缕极淡气机探入男童体内。
他经脉中的黑线并非幽墟气息,而是一道破碎的命纹。
命纹原本寄附于福籍。
福籍废除后,命纹失去依托,本该自行消散。
可这孩子先天魂魄不全,命纹早已与一道阴煞纠缠。
如今福籍一断,阴煞便反噬其身。
这种情况绝不会只有一例。
纪逍遥掌中残玺微微发热。
他引出一丝英魂金芒,轻轻按入男童眉心。
黑线像遇到了火,迅速从脸上退去。
男童身体一颤,吐出一口腥臭黑血,随后昏了过去。
妇人吓得脸色惨白。
纪逍遥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死。”
妇人怔了怔,随即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