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泊里横着半截脊椎骨。
先前那东西还像一条缠满铜铃的毒蛇,握在沈无咎手里阴冷得很。此刻铜铃全碎,骨节间只剩一道极淡的幽光,若有若无,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火星。
纪逍遥俯身,把那截脊骨捡了起来。
入手冰凉,寒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姜扶摇忽然开口:“留着。”
纪逍遥指节一紧:“怎么?”
“里面还有东西。”姜扶摇的声音压得更轻,“残魂没散尽,我能感觉到。”
那截骨头在他掌中轻微一颤,细得近乎错觉。
门边那黑袍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嘴唇发白。
“这也要收?”
纪逍遥将脊骨收入怀中,语气平平。
“脏东西未必没用,线索才值钱。”
那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
姜扶摇嗯了一声:“沈无咎拿它当魂铃根骨,不会只是凶器这么简单。先带着,说不定能顺出别的东西。”
纪逍遥抬手催动黑钥,幽光一荡,那张魂灯分布图又浮到半空。
薄薄一层光幕上,九处灯位已经暗了七处,只剩两点微光还亮着,一左一右,隔得很远,像夜色里最后没灭干净的火头。
姜扶摇看了一眼:“还剩两盏。”
那年轻黑袍人听得心口一紧,忍不住问:“你们现在就去?”
纪逍遥看着那两点亮光,没有立刻动。
过了几息,他才道:“不急。”
年轻黑袍人怔了下:“只差两盏了。”
“灭了两盏,也只是灭两盏。”纪逍遥把图收回,话音很淡,“沈无咎已经把话说清楚了。这张灯网在照骨司手里,不算根本。追完它,伤不到照骨司的骨头。”
姜扶摇顺着他的意思接了下去:“所以现在缺的不是刀,是消息。”
“对。”纪逍遥道,“剩下两盏先放着,它们自己就是线。”
义庄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檐角滴血。
瘦高黑袍人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大人若要问什么,我们知道多少就说多少。持灯使不信人,我们这些跑腿的,真没资格碰总账。”
年轻那人连忙点头,语气有点急:“我们就是听命做事,平时只管送灯、守点、传话。你若要赵家的事,我还能想一想。照骨司更深处的,我真够不着。”
纪逍遥终于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先出去再说。”
门边那人试探着问:“我们也走?”
“跟上。”
这两个字一落,三人反倒齐齐松了口气。
至少今夜不用躺在这义庄里。
纪逍遥先迈步出门,姜扶摇跟在他身侧。夜风一吹,屋里的血腥味淡了几分,林中却更冷了。破义庄后头那几口薄皮棺材被风掀得轻响,像有人在里头慢慢挠木板。
姜扶摇偏头看他:“你想先从谁身上撬?”
“沈无咎留下的骨头,和这几个人。”纪逍遥道,“活口总比死物快。”
“那两盏灯呢?”
“让它们再亮一会儿。”
姜扶摇听完,唇角微微一挑:“行,这回不是赶路,是布线了。”
后头那三名黑袍人跟得很小心,脚步都放得轻。年轻那人明显还没缓过来,走两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义庄,像怕里面再爬出什么东西。
瘦高男人骂了他一句:“别看了,死都死透了。”
年轻那人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我不是看沈无咎,我是怕灯奴还在附近。”
“没主铃,它们追不准这里。”纪逍遥头也没回,随口说了一句。
那年轻人愣了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接话,连忙应声:“是,是。”
几人走出院门时,林子另一头,一根横斜老树杈上正蹲着个人。
布衣旧袄,担子卸在脚边,夜里看着和寻常货郎没两样。可月光斜斜一照,他十指上的铜环就都亮了起来,冷冷一层,像给骨节套了圈金属霜。
正是青崖镇口卖货的那个货郎。
他没进义庄,也没靠得太近,只在树影后把里头那场厮杀看了个七七八八。直到纪逍遥带人离开,他才眯起眼,低低笑了一声。
“七品持灯使都死了。”
他把这句话压在舌尖上滚了半圈,笑意更深了点。
“这趟来对了。”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竹鸟。
竹片削得很薄,翅羽间刻满细纹,鸟喙尖细,像能啄破纸窗。货郎两指托住鸟身,拇指在腹下一按,竹鸟腹中便传出一声轻微机括响。
他把鸟嘴贴到唇边,轻声说了句话。
声音太低,散在风里,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