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张半边人脸半边戏妆的脸在这一刻彻底扭曲了,眼中不再只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和轻蔑,而是第一次浮出了真真正正的惊怒与恐惧。
他没想到。
真没想到。
在整座青崖镇都已经被点亮、数百镇民命火齐齐被牵成一网的情况下,纪逍遥竟还能这么冷静,这么果断,甚至一眼就看穿了“灯不能斩,人却能废”这层最关键的命门。
这人,不只是够狠。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按常理来。
商无咎喉结处那道刀口极深,几乎割开了半边气管。他本该因这一刀而失声,可胸口那盏白灯亮得太盛,白光沿着血线不断往脖颈涌去,竟在拼命替他止血、续命。
这哪里还是人?
分明是一具被硬生生点亮、又被某种恐怖之物拿来暂住的活灯芯。
纪逍遥没有半分迟疑。
一刀得手,第二刀已起。
刀势比上一刀更沉,更直,更不留余地。不是为了斩首,不是为了技法,而是最简单、最暴烈的追杀——趁你病,要你命。
商无咎双脚猛踏戏台,身形向后暴掠,胸口白灯也随着这一退猛地一震。台下白网瞬间绷紧,那些已被点成“活灯”的镇民齐齐抬头,一双双燃着白火的眼,同时看向纪逍遥。
下一刻,人潮暴动!
不再是缓缓向前。
而是扑杀。
整条街,整片戏台前的空地,数百个镇民同时朝纪逍遥扑去。男女老少,商贩伙计,郎中铁匠,甚至还有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孩童,此刻眼中都只剩下一层刺目的白火,动作僵硬却快得可怕。
他们不是在“追”。
而是在“填”。
用自己的身体去填纪逍遥和商无咎之间的空隙,去堵住那条足以致命的刀路。
这是最无解的拦法。
因为他们还活着。
至少,肉身还活着。
纪逍遥若真干掉这些人,便等于亲手屠尽整座镇子最后的活气。
可若不动手,商无咎就会在白灯支撑下重新缓过来。
锵——
纪逍遥刀锋半转。
原本直奔商无咎咽喉的一刀,生生偏了半寸,改斩向最先扑到近前的三道人影。
不是砍头。
也不是开膛。
而是用刀背。
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连成一线。
三个人被刀背抽中后颈,白火在眼底疯狂一闪,身体顿时一软,像断线木偶般向下倒去。可就在他们倒下的同时,后面的人立刻补位,速度不减反增。
纪逍遥脚下一点,身形拔高。
他想直接越过人潮,踩着最前方的人肩膀继续追斩商无咎。
可他人才刚刚离地,戏台四周那些白骨伶人便同时抬起了手中的乐器。
鼓响。
板响。
笛音骤然尖啸。
魂音再起!
与先前不同,这一次的魂音并不是为了镇压,而是为了“托”住那些镇民的命火。乐声一起,扑向纪逍遥的人潮眼中白火更盛,身形竟在原地同时一跳,像被无形丝线吊起,硬生生拔高数尺。
几十只手,同时抓向半空中的纪逍遥。
半空无借力之处。
这一下,简直像是有人提前算准了他的所有动作。
纪逍遥眼底寒芒一闪,腰身强拧,左手刀瞬间改为反握,刀尖朝下狠狠插入戏台边缘的木柱之中!
嗤——
刀身没入半尺。
整个人借着这一点固定,硬生生停在半空。
下一瞬,他抬膝、扫腿、肘击、刀背连砸,眨眼之间便将最近那一圈抓向自己的镇民全部震落。可后面更多的人,已经顺着白网牵引,踩着前人的肩背、木椅、栏杆,再度向上涌来。
这不是战。
这是潮水。
而商无咎,就藏在潮水之后,捂着脖子连退十几步,已经退到了戏台最深处。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手掌一挪开,那道几乎被斩开的伤口处竟已不再流鲜血,而是开始往外渗灯油般粘稠的白色液体。
那盏灯在替他续命。
也在一点点,把他彻底变成不像人的东西。
“拦住他……”
“拦住他!”
商无咎嘶声厉吼,声音像破风箱被人踩了一脚,刺耳而尖利。
整座青崖镇的白灯再次一齐震亮。
那些扑杀中的镇民忽然齐齐张口,从口中吐出一缕缕白气。数百道白气升起,在戏台上空汇成一团巨大的人形灯影。
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