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终于站起来走了。周三潜下去用两只手拔凿子,凿子松动的瞬间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船骨上。眼前一阵发黑。不能昏。昏了就是死。他咬住芦苇管猛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凿出了第三凿。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舱里灌,灰色的水柱从洞口涌入,发出咝咝的响声。他从铁网缺口钻出来,浮出水面换气,对着旗舰的方向举起了手——任务完成。
那条船开始倾斜。先是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倾斜,然后越来越快,像一匹失蹄的马。船上的倭寇惊慌失措,有人跳海,跳下去就陷进了泥沼。有人没来得及跳——船身倾覆的瞬间,桅杆砸进泥水里,溅起三丈高的泥浪。船底的铁网暴露在空气中,上面挂着被水流冲上去的海藻和贝壳,还有一只被缠住的螃蟹在拼命挣扎。
箭雨升空。弓弦震颤的嗡嗡声像钢铁蜂群过境,那种嗡嗡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传进来的。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遮住了半边太阳,光线从箭羽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泥滩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落下的瞬间,泥沼上绽开无数朵泥花。中箭的倭寇发出短促的惨叫。一个倭寇胸口中箭没有立刻死,他跪在泥水里,双手攥着箭杆,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涌出的血。血不是喷的,是一股一股往外涌,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泥水上溅起很小的涟漪。他跪着死了。
一个倭寇陷进泥沼,泥已经吞到了胸口。他不喊救命,拼命仰着头,眼睛盯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海鸥在天上盘旋。泥沼吞到下巴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吞到嘴唇的时候他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然后泥沼淹过了他的鼻子。最后是眼睛。他最后往上挣了一下——一只手伸出泥面,五指张开抓了一把空气。然后被吞没了。泥面上冒出几个气泡,咕嘟咕嘟,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海上也没有闲着。左翼倭寇船没有搁浅,它们试图从外围包抄唐军侧翼。沈青禾刀尖往左一指——“左翼火箭,放。”三排火箭从唐军左翼阵地升空,拖着黑烟扎向倭寇左翼船帆。船帆是油布,见火就着,两条船瞬间烧成火球。船上的倭寇跳海逃生,跳下去就陷进了泥沼。
她刀尖往前一指——“凿船队,第二条船。”周三在水面上举手示意收到,深吸一口气再次潜下去。
整场战斗她下了七道命令。每道命令不超过十个字。三万人都在看她的刀尖——刀尖往左,冲锋就往左。刀尖往前,冲锋就往前。刀尖不能抖。不是因为不想抖,是因为她抖一下,三万人的命就跟着抖。
但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当赵小刀被按在泥水里,当老吴头左眼崩血,当周三缩在舱底屏住呼吸——她的左手握住了刀柄。不是握,是攥。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那是她整场战斗唯一一次攥刀。然后她松开了。松开的瞬间,她右颊的酒窝不见了。刀尖继续指向前方。
战斗在半个时辰后结束。
倭寇扔下了十二条搁浅的船和五百多具尸体。传令船跑了——它一直在礁石后面,等其他船全陷了之后掉头就走。穿黑甲的指挥官站在船尾,看着泥滩上搁浅的船队,看了很久。然后他对着沈青禾的方向拱了拱手——不是投降,是认了这局。他转身走进船舱之前,手在刀柄上按了一下。不是拔刀,是某种仪式。一个武士对另一个武士的致意。
沈青禾走下旗舰踏上泥滩。靛青色的袍摆拖在泥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她穿过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有人在泥里捡断刀,断刀上还缠着半截手指;有人在泥里翻找阵亡同袍的遗物,翻到一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愣了一下,装进怀里。她一路走过去,脚步不停,眼神在每一个倒下的唐军尸体上停一瞬。阵亡三十人,每一个都看了。有一个很年轻的兵,不超过十八岁,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压缩饼干渣。她蹲下来,把覆盖他的帆布拉上来,盖过他的脸。动作很轻。
然后她站定在泥滩中央。面前是搁浅的倭寇船,船底的铁网在日光下反着冷光,船身上插满了箭矢,船帆还在燃烧。身后是列队的三万将士,铠甲残缺,兵刃拼凑,但站得笔直。三十个人死了。三万人还站着。
“清点战损。”她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然后她转身,看向远处的礁石区。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暗流,没有水花,没有三个穿水靠的身影。只有海水在退潮后的礁石上拍出白色的泡沫,一遍一遍地冲刷着礁石上的贝壳。
“派人去礁石区。找三个兵。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天晚上她从鱼缸过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衣服,但颧骨上的血迹还在——没擦。她坐在后厨门口的台阶上,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对面烧烤摊的霓虹灯,红蓝绿交替闪烁,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沉默了很长时间。烧烤摊的霓虹灯灭了,街上安静了。
“那三个兵找到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被离岸流卷走的。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