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军听令。”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我感觉鱼缸的水面都震了一下。不是声波震的,是三万个人的呼吸同时收紧了。海风停了,海鸥不叫了,连潮水好像都顿了一拍。整个世界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今日之战,退一步无岸,进一步活。倭寇增兵五十船,我军只有三万人。但——”她顿了一下,刀尖缓缓下落,指向海面上最大那条倭寇船,动作很慢,像在拉一张无形的弓,“潮水是我们的。泥沼是我们的。这片海,是我沈青禾守了十年的家。”
刀尖落下的一瞬间,三万人同时发出一声吼。
不是“杀”——是“喝”。像三万只碗同时砸在地上,像三万把刀同时出鞘,像闷雷在海底炸开。那声音从丹田深处、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是“老子还没死”的宣告。战鼓擂响,第一通鼓震得海水都在颤,第二通鼓把海鸥惊得四散飞起,第三通鼓擂完,赵小刀已经冲出去了。
她光着脚,碎贝壳割破脚底,每一步都在泥上留下一个血印。左手举着打火机当护身符,嘴里喊“***来了”。迎面一个倭寇劈下来一刀,刀风擦着耳朵过去。她侧身避过,右手刀从下往上斜撩——刀尖划开倭寇肚皮后顺势推了一寸,让伤口扩到最大。这是杀人的手法,不是比武的手法。血溅在她脸上,她眨了一下眼,没擦,继续往前冲。
第二个倭寇从侧面撞过来,把她整个人撞翻在泥水里。刀脱手飞出去,插在两步外的泥里。倭寇骑在她身上,双手掐着她的脖子往泥水里按。泥水灌进她的嘴、鼻子、耳朵,眼前一片浑浊。她乱抓的右手摸到掉在泥里的打火机,大拇指一拨——“啪”,火苗在泥水里跳了一下灭了。再拨,又灭了。倭寇把她翻过来,拔出短刀对准她喉咙。
她摸到泥水里一块碎贝壳,攥紧,往倭寇脸上连续划。不是划一刀,是连续划,像用碎玻璃捅人。倭寇惨叫着松手捂脸,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她从泥水里爬起来,咳出嘴里的泥浆,踉跄两步从泥里拔出刀。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刚才离死亡太近,身体还没缓过来。她看着那个捂着脸在泥水里打滚的倭寇,喘着粗气,没补刀——不是仁慈,是没时间。弯腰捡起打火机,抹掉上面的泥,把打火机举过头顶,继续往前冲。
老吴头从船舷上跳下去,独眼死死盯住前锋一个穿黑甲的武士。双手攥紧船桨,指节粗大青筋暴起,大喝一声抡圆了砸过去。倭寇横刀格挡,船桨上的铁钉卡进刀刃缺口——老吴头等的就是这一下。他不等倭寇抽刀,顺着船桨的惯性,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一样往前顶,连人带刀砸进泥水里。第二桨砸下去,泥水溅起三尺高,混着暗红色的血。第三桨闷响,砸在肋骨上,铁钉嵌进了骨头缝里。老吴头一脚踩住倭寇胸口把船桨拔出来,左眼窝里愈合的伤口崩了,血水顺着颧骨往下淌。他眨了一下独眼——血水流进眼眶,视线模糊了。左侧有脚步声,泥浆被踩踏的噗噗声。他听声辨位,船桨横扫过去,砸中了。一声惨叫。右侧又有脚步声——两个。他被包抄了。独眼判断不了精确距离,他索性不躲,往右猛冲一步,船桨竖劈,先发制人。劈中一个,另一个的刀已经砍到面前——他侧身用护肩甲硬接了这一刀。刀刃砍在铁片上溅出火星,震得他肩膀一麻。他顺势用船桨尾端捅过去,铁钉扎进倭寇腹部。
阿水拖着瘸腿在泥滩上爬。翻过一个仰面躺着的倭寇时,那人突然睁眼——装死的。短刀从下面捅上来,阿水偏了一下,刀刺进大腿外侧。他闷哼一声,鱼叉往下扎,扎透装死倭寇的肩膀,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又扎了一下,这次对准了喉咙。血喷在他脸上,阿水歪头在肩膀上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往前爬。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把那个倭寇的眼皮抹下来。“别睁着。”
瘸腿在泥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泥滩上趴着的人太多,他得一具一具翻。有个倭寇仰面躺着,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不超过十六岁,嘴唇翕动着。阿水听不懂倭语,但那个嘴型谁都认得——阿母。他停了一下,鱼叉举起来又放下。旁边一个老兵喊:“阿水!愣什么!”他咬咬牙,扎下去了。拔出来,帮合上眼。然后他跪在泥水里,对着那具尸体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大概是说“给我阿母带个话”。
凿船队长姓周,家里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周三。入伍十五年,从沈琮时代就跟了横海军,是军中最老的那批兵之一。他含着芦苇管潜入水底。海水是深绿色的,越往下越冷。他摸到船尾铁网缺口,钻进去——船舱底部一片漆黑,只有水面透下来几缕暗绿色的微光。他举起铁凿和锤子,第一凿下去,船板裂了一条缝。第二凿,裂缝扩大。第三凿——凿子卡住了,卡在船板夹层的一块铁皮上。用力拔,拔不出来。海水已经淹到了胸口。头顶传来脚步声——木屐踩在甲板上,笃笃笃。不只一个人,至少两个。在船底隔舱上方停住了。他屏住呼吸缩在水里,透过船板缝隙看到上面人的影子。一个倭寇趴下来,眼睛贴着船板缝隙往舱底看。舱底太黑,他没看到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