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前方一道瀑布飞泻而下,水势极盛,如白虹倒挂,水声轰轰如雷。
郗仲赞叹不已,连忙吩咐仆役去请郗璇姐弟过来一同观赏,又让几个仆婢在一旁的巨石上布置起来。
石头上铺一层草席,再铺一层带彩色纹饰的缫席,然后摆上两只驱赶蚊虫的熏香铜炉,最后摆上果脯,肉干,面饼和酒水,器物精美无比。
谢宏看得是叹为观止。
这就是士族出游啊。
还只是简易版本,若是豪华版本,必须带上乐团,舞团,还有……嗯嗯嗯。
布置好了,郗仲邀请谢宏登席,谢宏也不客气,直接脱了脚上的丝履就坐了上去,然后对着刘冲挤了挤眼睛。
刘冲好悬翻白眼。
“陈三,汝去准备一些昨日套的野兔,剥皮洗净置入泉溪之中,等晚间我亲自炙来与郗公下酒,吩咐下去,旁人不要惊扰了贵人,速去速去。”
不多时郗璇牵着郗愔过来,又跟谢宏见过礼,四个人围坐于岩石之上,郗璇默默赏瀑,郗仲则是跟谢宏一直在喝酒说话,郗愔靠着阿姊坐着,灵动的大眼睛不断在阿姊和谢宏身上来回瞄,也不知道小家伙在想什么。
郗仲望着远处的瀑布赞叹不已:“凤至可知此瀑何名?老夫游遍江左,从未见过如此雄阔美景!”
这个时候差不多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瀑布在阳光下飞珠溅玉,水雾弥漫,隐隐有紫色虹霓横跨其间,简直美不胜收。
谢宏这几天跟着葛洪都看烦了。
“郗公,此峰名为香炉峰,瀑布便是香炉瀑了。”
郗仲连连点头:“贴切至极,凤至可做诗咏之,玄言亦可,游仙亦可。”
谢宏差点没把喝到嘴里的酒喷了出去。
酒是山阴甜酒,会稽山阴所产,郗仲特意用这种酒来招待谢宏,因为谢氏如今就侨居在会稽东山,郗仲很会投其所好。
这玩意儿其实就是醪糟水,微微有些酒精度,谢宏当水喝。
我会作个鬼的玄言诗游仙诗啊。
这个时代的诗歌主流就是这两种,简单来说就是把玄学哲理融入进去,阐述老庄思想与佛教哲理。
这完全是谢宏的短板。
他什么都懂点,什么都是半吊子。
换言之,见缝插针吹牛逼拍马屁他绝对厉害,但要说动真格玄谈,辩论,他立刻麻爪。
但这个时候不能露怯,因为他的主意打到了郗氏身上,给刘冲谋的出路,就要落在郗氏身上。
自己越是出众,分量自然就越重,刘冲那小子的前途就越光明,将来对自己帮助就越大。
慢条斯理把酒喝完,谢宏顺手又拿起一块肉脯细嚼慢咽道:
“郗公,晚生不喜老庄孙子,不如作一山水诗?”
郗璇差点没憋住笑了出来,美眸微微瞄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郗愔却咯咯笑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老庄孙子老庄孙子。”
士族弟子善玄谈者必须要对老庄周易滚瓜烂熟,而整个士族阶层很厌恶兵家子,他们不会承认自己学过孙子兵法。
谢宏说得生动有趣,郗仲也被逗得大笑不止。
“我知谢氏虽是儒学传家,但谢幼舆以儒转玄,却不知凤至亦不喜玄谈,何谓山水诗?”
“咏山赋水。”
“凤至每每有妙言,请作之。”
郗仲看着谢宏眼中满是期待,大约是想看看这位谢氏少年郎能吟出什么样的佳句来。
郗璇也在看他,一个能让族伯如此热情招待的少年郎,她也有些好奇。
谢宏望着那道瀑布沉默了好一会儿,心头念念有词。
太白兄,诗仙人,请多多原谅。
然后用洛阳雅音缓缓吟道:“日照香炉生紫烟。”
郗仲眼前一亮,七言?此子在学建安三曹的文帝?文帝的燕歌行便是七言。
短短七个字就把方才他看了半天却不知怎么形容的景象描绘得明明白白。
谢宏继续吟道:“遥看瀑布挂前川。”
挂字用得好啊,郗仲点了点头,咀嚼着这个字。
“飞流直下三千尺。”
这一句出口,就连郗愔都安静了。
三千尺那是怎样一种气势?
瀑布从云端直冲而下,势不可挡。
郗璇微微张着嘴望着谢宏。
“疑是银河落九天。”
最后一句,那不是人间的瀑布,那是天上的星河。
郗仲怔怔地看着谢宏,深深叹息:“果然咏山赋水之极矣,凤至这四句诗,当刻于庐山石壁令后人传诵。”
谢宏拱手还礼,面上谦虚,心中却有些羞射。
这算不算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