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宏心头慌得一批,脸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道:“正是。”
士族南渡多少会导致谱牒出现漏洞,只要不冒充直系子弟,编一个小宗旁系的关系就很容易蒙混过关。
当然,前提是不遇到正主。
郗仲看了一眼那些流民,目光又在刘冲脸上扫过,然后拉着谢宏的手退到部曲后面,低声笑道:“凤至衣冠齐整,却为何与流民为伍?”
谢宏知道瞒不过对方,虽然流民都换了衣服,但跟良民明显有区别。
“有劳郗公过问,晚生并非与流民为伍。”
“哦?”郗仲微微一怔:“既非如此,仆婢护卫何在?”
谢宏从容道:“晚辈曾立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期在此遇到离乱之民,不忍其浮浪一生,已尽数收为仆役。”
郗仲眼神陡然一亮:“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诚妙言矣,不过凤至未免太胆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谢宏身上的大袖衫上。
“汝……”
谢宏心中微微一紧,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一身行头吓唬一下寒门庶民还行,遇到真正的士族瞒不过去。
这个时代的高级面料就那么几种,无非是绫罗绸缎锦。
而他这一身衣冠的材料,纺织工艺远比这个时代好,裁剪,缝制更是完全远超。
布料还自带现代科技的抗皱垂感,看上去高级得吓人。
郗仲话锋一转,取笑道:“如何收伏彼辈?”
谢宏悬着的心落了一点回去,只要不问我这衣服怎么制的就行。
“晚生有三寸不烂之舌。”
郗仲失笑:“若对方不听教化呢?”
“晚生亦略懂拳脚。”
这一下别说郗仲,就连他身后的部曲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宏一边应付郗仲,一边搜肠刮肚的回忆有关于郗仲的资料。
但他熟知的历史当中没有郗仲这一号,这个人应该是郗氏的旁支,籍籍无名那种。
士族内部有严格的大宗,小宗,旁支等级链,因为九品中正制定品时会按房头来,不会按个人能力来。
郗仲没有再追问有关于流民的问题,拉着谢宏的手笑得越发灿烂,随即转头朝后喊道:
“阿女,嘉宾,快来见过谢家郎君。”
谢宏一开始还以为郗仲在叫他的子女。
但听到嘉宾两个字的时候不由得瞳孔剧震。
郗嘉宾?
那不是《世说新语》非主流男主桓温的头号谋士吗?
可特么桓温现在才多大?
十岁?
嘶!
谢宏不由得在心底到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麻了。
郗鉴是出了名的疼女儿,掌上明珠和东床快婿都是有关于他女儿郗璇的。
他给最心爱的女儿取小名简单到极致,不需要别的名字,就是我的女儿,乃是最高的珍视。
郗璇字子房,小名女。
而嘉宾是郗愔的小名,郗愔将来有个儿子叫郗超,他用了自己的小名给儿子当字。
谢宏一时间有些难以自持。
东晋是一个离乱的时代,又是一个很小的时代,士族之间的关系网远比想象之中更小更简单。
而这些在历史当中留下无数典故的人物,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前有葛洪,后有郗璇,郗愔。
那种感觉除了谢宏没有人可以体会得到。
就在谢宏恍惚的时候,刚才偷窥他的小童跑了过来,好奇的看着谢宏,然后像模像样的对着谢宏揖礼,声音清细:
“郗愔见过谢阿兄。”
谢宏看着眼前这个总角童子有些出神。
有关于郗愔的历史浮现在他脑海。
至孝,忠诚,有钱。
嗯,将来他会特别有钱。
谢宏回了一礼:“见过小嘉宾,今年多大啦?”
郗愔眼睛忽闪忽闪的:“九岁,我阿姊十六了。”
谢宏……
一位士族女郎飘然出现,谢宏只看了一眼便飞快移开目光。
这就是书圣老婆啊。
不对,应该还不是。
完了完了。
我有可能要对不起书圣了。
女郎穿着一件天青色的素绢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极淡的鹅黄缘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锦缘带。
发髻梳的是当时士族女子常见的撷子髻,簪着一支素金步摇,在风中轻轻颤动。
她的身量颇高,面容清秀,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越看越舒服的淡雅,眉目之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微微垂着眼帘,姿态端庄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