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篮子、旧布头、菜籽袋子、手缝的小棉袄,摞了半人高。
刘红梅叉着腰站在桌边,嗓门亮得能穿墙。
“说了只收这四样!哪个耳朵聋?”
胖嫂抱着一只老母鸡挤进来。
“我这鸡会下蛋,算鸡蛋的娘,收不收?”
刘红梅拿脚尖把她往外赶。
“滚滚滚,鸡屎拉院里谁扫?你扫啊?”
胖嫂嘿嘿笑着退出去。
“我就问问,别急嘛。”
“少来这套,退回去。拿两个鸡蛋来就成。”
胖嫂笑着退出去,嘴里还念叨。
“老陈家规矩多,吃饭香。”
门外忽然挤进个生面孔。
四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个红绸包裹的木匣。匣子不大,但坠手。
刘红梅拦住他。
“谁家的?”
“温州港老周介绍来的。”
那人笑着把匣子往桌上放。
“给陈家小少爷的满岁礼。金锁一对,纯金打的。”
刘红梅眼睛一瞪。
“金锁?你打听清楚没有?我们这儿只收鸡蛋布头!”
“嫂子,这是老周的心意。他跟陈家做过生意,滴水之恩嘛。”
“做生意?哪个老周?”
那人还在笑。
“港口的周老板,跑海货运输的。”
老莫从西墙根的阴影里无声地站直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鞋面上。
黑布鞋。鞋帮子很新,但鞋底边沿压着一线红褐色的细泥。
老莫没动,右手搭在门柱上,手指轻敲了两下。
灶房里陈大炮的声音传出来。
“退回去。”
那人笑容僵了一瞬。
“陈师傅,一点小意思……”
陈大炮端着蒸屉出来。
屉上是虎头糕,热气直冒。他把蒸屉搁在桌上,抬眼看了那人一眼。
“不认识什么周老板。”
“可能是周师傅托我带……”
“你耳朵塞鱼鳞了?”
陈大炮拿手里的湿布在围裙上擦了擦。
“退回去。三个字,听不懂?”
那人脸皮抽动了一下,弯腰去拿木匣。
老莫往前迈了半步。
那人的手顿住。
老莫没看他。低头拍了拍老黑的脑袋。
老黑喉咙里发出低吼。
那人缩回手,匣子留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
“匣子带走。”
那人脚步一顿,回头干笑。
“那就当添丁的吉利,放着给小少爷压岁……”
陈大炮拿起匣子,朝他怀里一砸。
那人踉跄退了两步,抱住木匣,灰溜溜钻进人堆。
老莫跟了出去。
院里热闹,人声一盖,谁都没往外多看。
赵刚坐在第一桌,拍着膝盖。
“老班长,生意做大了,巴结的人也多。”
陈大炮回灶房继续颠锅。
陈大炮转身回灶房。
“巴结?”
锅铲碰着铁锅,声响干脆。
“老子活了四十五年,还没见过拿金子巴结只见过一面的人。”
赵刚的笑卡住了。
王长海端着搪瓷缸,眼珠子转了转,没接话。
陈建锋站在院门边,目光追着那个灰中山装的背影看了几秒。
他低头对旁边的李伟说了句什么。
李伟点头,独臂拄着墙角,往巷口方向慢慢挪过去。
院里热闹没受影响。
三口大锅冒着白汽。
鱼丸汤、长寿面、红烧肘子,一道一道端上桌。
小孩在院里跑,军嫂们吆喝着添碗筷,鱼香肉香混在一起,热得人额头出汗。
陈大炮把两碗细面放到最小那张桌上。
面条切得极细,汤是骨头熬的奶白色,上面飘着两片薄到透光的腊肉。
陈安坐在竹椅上,胖手往碗里伸。
“烫。”
陈大炮一把捞住他的手。
陈安嘴一瘪。
“爷。”
“叫也没用。”
陈安眼圈红了。
陈大炮叹口气,低头吹面。
呼。呼。呼。
四十五岁的退伍侦察兵,腰上别着杀猪刀,弯着腰给一碗面吹气。
陈宁坐在另一边,黑眼珠盯着他,把自己碗也推过来。
陈大炮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