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花从他手底翻出来,薄得透光,卷在脚边堆了一层。
陈安坐在小板凳上,伸出胖手抓了一把木花,往嘴里塞。
“吐。”
陈安仰着脸。
“爷。”
陈大炮伸手,把他嘴里的木花抠出来。
小胖子嘴一瘪,眼泪挂在眼眶边,差一点就要嚎。
“这招对你娘好使,对老子也好使。”
陈大炮把木花甩到地上。
“但这玩意不能吃。吃了扎嗓子,扎了嗓子,你娘得跟老子急。”
陈安眨巴眼,又伸手去够。
陈大炮一把将他抄起来,夹在腋下换了个方向放。
“坐着看。看懂了,等你长大,爷教你刨木头。”
陈安啃自己的拳头,安静了三秒。
屋里传来一声脆响。
林玉莲的声音跟着出来。
“宁宁!”
陈大炮抬头。
林玉莲抱着陈宁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本账本。
账本封皮上一个巴掌印,墨还是湿的。
“爸,宁宁把砚台掀了,一巴掌拍在账本上。”
陈大炮放下刨子,看了眼陈宁。
小丫头攥着林玉莲的衣襟,黑眼珠转来转去,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
林玉莲把账本翻给他看。
“这手劲随谁?”
陈大炮瞥了一眼门口。
陈建锋正扶着门框站着,一脸无辜。
“随你。”陈大炮指着陈建锋。
“她爹小时候只会哭,哭起来能把房梁震掉灰。”
陈建锋干咳一声。“爸,孩子面前给我留点。”
“你有啥可留的?”
院里刘红梅端着盆路过,笑得弯了腰。
“老爷子,您这嘴比杀猪刀还利。”
“管好你的鱼丸去。少一个圆的,扣你工钱。”
刘红梅缩着脖子跑了。
陈大炮重新蹲下,手里的刨子推了两下,从刨花堆里拎出一块半成品的小木凳腿。
林玉莲凑过来看。
“爸,这是?”
“虎头马扎。”
陈大炮把木头翻了个面。
凳腿上已经刻出半个虎头轮廓,虎耳朵圆,虎牙短,给娃坐正合适。
“抓周用的。一人一个。”
林玉莲摸了摸木头边。
“您这手艺做个凳子,可惜了。”
“不可惜。”陈大炮头没抬,“他俩坐得住,比啥都值。”
陈建锋从门口走进来,单手接过林玉莲怀里的陈宁。
“爸,周岁宴的事,您打算请多少人?”
“不请。”
陈建锋愣住。“不请?”
“自家人吃。赵刚那桌算上。王长海要是赶得回来,也给他留碗汤。”
陈大炮手里的刀尖压着木头走。
“其余的,谁送礼都退回去。”
林玉莲开口。“爸,那嫂子们……”
“收鸡蛋。”陈大炮竖起指头,“布头、菜籽、鸡蛋,三样。旁的一律不收。”
林玉莲点头。
“我拟个礼单贴出去。”
“贴。”
陈大炮把虎头凳腿立在地上比了比高度。
“谁要是硬塞金的银的,当面退。陈家给娃过周岁,图个热闹,别搞成收账大会。”
陈建锋抱着陈宁蹲下来。
“爸,菜单呢?”
“长寿面、虎头糕、鱼丸、蒸蛋羹。”
陈大炮掰着指头,“再加一道红烧肘子。”
“那我去后勤批猪肘。”
“批两个。一个给赵刚啃,一个给娃留汤。”
陈建锋应了声,把陈宁递给林玉莲,转身出院。
午后,陈大炮在灶房备料。
猪肘剁开,焯水,葱姜下锅。
他刚把锅盖压上,忽然觉得院里太安静。
安静得不对劲。
他探头往外一看。
竹席上空了。
老莫蹲在墙角,手里烟都忘了点,满脸写着两个字。
茫然。
“人呢?”陈大炮声音一沉。
老莫指了指西墙根。
陈安趴在老黑窝边,两只手揪着老黑耳朵。
老黑四脚朝天,肚皮翻着,不敢动。
陈宁更绝。她扶着米缸站起来,一只小木勺塞进老黑嘴里,另一只手拍着老黑脑袋。
老黑叼着勺子,眼珠子绝望地转向陈大炮。